一道瘦削的身影从裂骨阵中倒飞而出，后背重重砸在青石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四周看台上哄笑声四起。
"二长老之子，九骨齐鸣的天才？啧。"陆升靠在栏杆上，叼着草茎，笑得最欢，"十年了，半柱香都撑不住。"
陆衍咬着牙，手臂撑地。掌心磨破的皮贴着粗糙青石，血珠渗进石缝。他一节一节把脊背撑直，骨节咔嚓作响。几个笑得最响的人噎了一下。步子不快，比进阵时还稳。
没人注意到，裂骨阵最外圈一根骨柱，在他被打出阵后"咔"地裂了道缝。
而他右掌心，一闪而逝的暗金纹路。
裂骨阵是陆家三百年祖阵，三十六根骨柱，坚持一炷香方可入骨阁修习。十年前陆衍六岁，随父亲陆崇出海猎骨兽，船队遇上海底漩涡，他被拽入深海，捞上来时昏迷不醒，醒来后右掌便多了一道极淡的印记，像一枚骨印，沉在皮肤底下，怎么都擦不掉。
那之后，他的骨力一落千丈。
同样的骨根，同样的苦修。堂妹陆瑶十二岁已凝三骨，是同龄人里天赋冠绝陆家的天才；他十六岁，却一骨未凝。骨力像落进无底洞，怎么填都不见底。"九骨齐鸣的天才？"族人们提起他就摇头，"十年了，一骨未凝，成了陆家上下最大的笑话。"
夜里，三长老陆沉在族会上提议削减他的资源配给，话里话外一个意思：废物不配浪费。大长老陆伯庸压下提议，可那眼神里，也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陆衍回到屋里，那个困扰了他十年的梦又来了。
无边黑暗里，九道锁链缠在一根漆黑的骨上，纹路密如蛛网。每当他想要看清，就会惊醒。但今晚不一样。最外层那道锁链，松了一下。锁链上的字一闪："第一劫"。
苍澜大陆四面环海，天地间流淌着骨气，渗透万物骨骼，唯天生骨根者能感应。大陆现存七座骨城，苍岚镇归白骨城管辖，镇外罩着淡金骨壁，上古大能以通天骨术铸成。陆家世代猎杀近海骨兽，族中三位长老皆骨师境界，靠这份实力在苍岚镇立足三百年。
十年前那次出海，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骨壁。他在甲板上笑得合不拢嘴，指着海面喊："爹！底下有亮的！"骨刺虾群困死在四道水墙里，船队笑声不断，没人注意到天色在变。海风停了，乌云压顶，海面开始旋转，方圆数十丈漩涡凭空成型。陆衍被卷入海底，陆崇拼死把他捞上来时，他心跳有力，却叫不醒。大长老查不出异常，只说像沉睡。
一等三天。第四天清晨，陆衍睁眼坐起来喊饿，跟没事人一样。"爹，水里好亮。"他扒着碗沿说。陆崇压下心惊："还看见什么了？""记不清了。就是亮。"只有陆崇注意到，儿子右掌心多了一道极淡的纹路。
十年过去，纹路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陆衍自己清楚，它从未消失。它沉在皮肤底下，像埋进骨头里的种子。
今夜，他盘膝坐到床上，催动骨力。跟过去十年一样，骨力涌入经脉，像水泼进沙地，消失无踪。
但今晚不一样。
消失前，骨力碰到了什么。
丹田深处传来一声脆响。掌心的暗金纹路猛地亮起，照亮整个掌心。陆衍低头看去，那枚骨印的轮廓从未如此清晰。九道纹路环绕中心，最外层那道正在龟裂。
裂痕蔓延的瞬间，一股蛮横到不可思议的力量从骨印中涌出，灌入经脉。骨骼发出密集的咔嚓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破壳。
第一道封印，松了。
十年苦修，怎么填都填不满的无底洞。不是他废，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而那答案，此刻才刚要浮出水面。
梦碎了。不是模糊消散，是九道锁链缠着的那根漆黑骨上，最外层那道猛地崩断，碎片直直刺入眉心。骨缝深处像有把钝刀在骨髓里搅，又烧又胀。
陆衍猛地坐起，后背全是冷汗。天还没亮，他翻下床，沿小路上了后山，山顶有块他常坐的青石。
"十年了。"他低声说，声音被风撕碎。骨根测试九骨齐鸣，三百年头一遭，然后呢？一骨未凝。所有人等他创造奇迹，等出一个笑话。白天裂骨阵里那根骨柱裂的缝，掌心闪过的暗金纹路，到底是什么？
"你终于来了。"一个声音凭空响起，直接钻进脑子里，"我是九劫骨印的器灵。之前受了重伤，一直沉睡，靠吸你的骨力续命……对不起。"
陆衍脑子里嗡了一声。十年，一骨未凝，怎么填都填不满的无底洞。不是他废，是被这东西吸干了。那些嘲笑、冷眼、陆升的嘴脸，全有了答案。
"你现在醒了，还吸不吸？""不吸了，我苏醒后能自己吸纳天地骨气。"他运了运骨力，一丝温热从骨缝深处渗出来，微弱，但确确实实在涨。十年了，头一回感觉到骨力增长。他攥紧拳头，眼眶发酸。
他给器灵起名骨儿。"你能调动骨印本源之力？"陆衍问。"能。"骨儿道，"还能在识海里开一方空间，放东西。苍澜大陆上空间骨器是传说级的存在，七大主城各持一两件，亮出来能引发血案。"他一试，果然一方丈许虚空凭空铺开。碎骨、帕子、腰牌塞进去又取出来，精准无误。他咧嘴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有点傻。
"这地方，叫九劫空间。"
天蒙蒙亮时他摸回房间，骨力在缓缓增长，干涸感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股温润的暖流沿骨缝往四肢百骸蔓延。他攥了攥拳，指节间隐有热流涌动。十年了，头一回觉得这具废掉的身体还有救。婶婶推门进来，脸色不对："你大伯在你爹书房等着。"
书房里坐着两个人。大长老陆伯庸居中，面色凝重；三长老陆沉坐在侧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陆衍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族里商议过了，"陆伯庸放下茶盏，"不再将你列为核心子弟，不再为你提供骨石。你可以选一处坊市，学打理生意。"
骨石。他刚尝到骨力增长的滋味，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没有骨石，修炼速度连寻常骨修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你爹出海前已经应下了。去西街坊市，先从药铺做起。"陆沉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笑意更浓，"走吧，衍侄，做生意不丢人。"
陆衍没动，低着头，右掌在袖中缓缓攥紧，掌心那道暗金纹路微微发烫。"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168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