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平静，其实就是没有新的亡魂出现。往生簿上空空荡荡，连续两天没有浮现任何名字。这对于一个常年连轴转的引魂者来说，反而有些不习惯。
司玥难得给自己放了假。她窝在小出租屋里，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搬去阳台淋了两天雨，又去楼下超市买了一袋大米和一箱泡面把柜子塞满，甚至还抽空洗了积攒一周的衣服。
第三天下午，暴雨突至。
雨从中午开始下，到下午三点不但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天空暗得像傍晚，雨水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作响，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幕。
司玥窝在床上看书——一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志怪小说，讲的是狐妖和书生的故事。她看得并不认真，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灰暗的天空，总觉得这场雨来得不太对劲。
下午四点十七分，有人敲门。
敲门声很急，咚咚咚，夹杂着一个女人的呼喊声：“有人吗？开开门！求求你开开门！”
司玥放下书，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她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职业衬衫和黑色西裤，全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整个人在走廊的灯光下瑟瑟发抖。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被暴雨困住的可怜路人。
但司玥注意到一个细节——地上漫开一圈水渍，走廊灯火明明清晰，她却全无影子。
门外这个女人，没有影子？
司玥沉默了两秒，伸手打开了门。
女人看到她开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眼眶一红就要往里冲。司玥伸手挡住门框，不冷不热地说：“慢着。先把话说清楚。”
女人被她挡住，愣了一下，随即急切地说：“我是来找你帮忙的！有人告诉我，你能帮死去的人了结心愿！求求你帮帮我，我时间不多了——”
“谁告诉你的？”
“一个……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长得很好看，他说他的名字叫千阳。”
司玥的眉头拧了起来。
千阳。又是他。
这家伙不仅擅自帮她招揽生意，还把她的住址告诉了来历不明的亡魂。他到底想干什么？
“……先进来吧。”司玥侧身让开。
女人千恩万谢地进了屋，站在玄关处不敢乱动，生怕身上的水滴弄脏地板。司玥从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丢给她，指了指客厅唯一的一把椅子：“坐。”
女人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你叫什么名字？”司玥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
“怎么死的？”
方敏的手指绞紧了毛巾，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司玥挑了挑眉：“你不知道？”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走到地下停车场，刚打开车门，后脑勺被人重重砸了一下。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方敏的声音越来越低，“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我已经站在自己的尸体旁边了。”
“你的尸体在哪里？”
“还在地下停车场里。”方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的车旁边。没有人发现我。”
司玥的表情凝重了几分。一个死在停车场数日无人发现的亡魂——这意味着要么那个停车场非常偏僻，要么有人刻意掩盖了现场。
“你的遗愿是什么？”
方敏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强烈的恳求：“我想让我老公和孩子知道我死了。我不想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他们会一直等我一直找我……我不能让他们这样。”
这个遗愿让司玥沉默了片刻。
不是因为它难，而是因为它太简单，也太沉重。
“你老公的联系方式给我。”
方敏报了一串数字，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他叫李诚，是我丈夫。我儿子叫李小默，今年刚上小学一年级。”
司玥把这些信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抬头看了方敏一眼：“你今晚就在这儿待着，不要乱跑。明天一早我去联系你丈夫。”
方敏连连点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司玥没有回应这份感谢。她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倒了一杯放在方敏面前，然后重新坐回床边，拿起那本志怪小说继续看。
窗外的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方敏捧着那杯热水，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的雨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的敲门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嗓音：“司玥，你在家吗？我给你带了吃的！”
司玥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她起身去开门，果然看到千阳站在门口，左手撑着一把黑伞，右手拎着一个保温袋，身上的外套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脸上却带着一副邀功的笑容。
“排骨汤和葱油饼，刚出锅的。”他把保温袋往她面前一举，“我排了四十分钟的队才买到的，你快趁热——”
他的话在看到屋内椅子上坐着的方敏时戛然而止。
千阳的目光在方敏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司玥，眼神里带着询问。
“有空？”他问。
“拜你所赐。”司玥没好气地说，“你把我地址告诉她的是吧？”
千阳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我这不是看你最近闲得慌，帮你拓展一下业务嘛……”
“我用不着你帮我拓展业务。”
“好好好，我的错。”千阳毫无诚意地道了个歉，自顾自地挤进门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先吃饭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方敏看着两人拌嘴，紧绷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甚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司玥看着桌上那个还冒着热气的保温袋，又看了看门口那个浑身半湿却笑嘻嘻的男人，最终叹了口气。
她坐下来，打开了保温袋。
排骨汤的香气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散开来，混合着葱油饼的焦香，让这个暴雨的傍晚忽然有了一丝人间的温度。"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098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