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墙坐着，面罩内侧那行暗绿色的字消了又亮，亮了又消，像有什么在后台运行，时不时确认一下他还在。外衣领口的金属触点贴住脖子，偶尔有一阵极轻微的脉动感，像有人在皮肤底下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了。
他坐了一会儿。旁边圆脸男睡着了，嘴微张着，呼出来的气在头盔面罩内侧凝了一小片薄雾。赵彩英没睡，靠着墙，眼睛半睁着，看对面座椅上某处。灰印瘦子坐在最远的角落，手盖着手背，指缝里露出那几个花掉的数字，指甲很长了。徐峰把头盔戴正了，指尖沿着面罩边缘走了一圈，确认贴严实了。咔的一声轻响，跟什么东西合上了。暗绿色的字亮起来，不再浮一下就没有，而是停留在了面罩内侧的正上方。字很小，一行一行往下排。他眨了一下眼，那些字顺着他的视线移动，始终保持在视野的最上方。然后耳边响了。一个声音，男声，清晰但不刺耳，像有人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说话，音量刚好能听清。
"先生你好，我是007号人工智能，很高兴为你服务。"徐峰顿了一下。然后他顺口说了一句："有多高兴？"耳旁安静了大概半秒。然后传来了一个爽朗的声音，像人真的笑出来了那种，不是合成音那种假笑，是那种听见好笑的事没忍住，"哈"了一声然后顺下去的笑法。"这么高兴，先生。"徐峰想笑。嘴角动了一下，没让笑出来。他靠回墙上，把腿伸直了，踢了一下前面座椅的底部，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圆脸男动了动，没醒。"以后就叫你贾维斯吧。"他说。"好的，先生。贾维斯已命名。"那个声音说，然后停了一下，"先生，方便问一下这个名字的来源吗？""以前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个角色叫这个。"徐峰说，"你跟他挺像。""谢谢先生。我查了一下资料库，检索到多个包含贾维斯关键词的条目。不过——"它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迟疑，"我不确定先生指的是哪一个。可以请先生提示一下吗？""不用查了。"徐峰说，"就是我自己起的名。你当这个名字用就行。""好的，先生。"贾维斯说，语气平稳，"那我不查了。先生叫我贾维斯，我就是贾维斯。"
徐峰没接话。面罩内侧的暗绿色字闪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他靠着墙，手指搭在脉冲枪的握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防滑纹路。"贾维斯。""在，先生。""你刚才说很高兴为你服务……"他顿了顿，"你那高兴是真的还是程序设的？""先生，我没有真的或者假的这个区分。"贾维斯说，"我的语言模型会在不同场景选择最合适的语气。您刚才问的时候，我判断表达真实的热情会让您感到舒适，所以选择了那种语气。至于效果"它停了半拍。"您刚才笑了，先生。"徐峰没说话。嘴角确实还挂着一点没完全收住的弧度，他自己感觉到了，没刻意压下去。"行。"他说，"算你有理。""谢谢先生。"徐峰把腿收回来，坐直了一点。面罩内侧的视野中，那几行暗绿字重新排列了一次，像加载完了什么东西。
"先生，介于您目前的处境，请允许我先介绍我的主要功能。""说。""第一，记录与储存。您看到的一切——视觉画面、声音、环境数据、方位坐标——我都会实时存档。您只需要说记一下，或者贾维斯，这个留着，我就把它单独标记出来。不需要您自己动手，也不会占用您的注意力。""第二，分析与建议。您遇到不熟悉的东西——植物、动物、地形、气候异常——我能比对已有数据给出初步判断。准确率不保证百分之百，但比您自己猜要强一些。遇到危险我也会提醒您。提醒方式您可以根据喜好调整。"它停了半秒，接着往下说："第三，通讯。在能源耗尽之前我都可以跟您保持语音连接，遇到强信号干扰，会中断，重新连接之后会自动续传这段时间录到的内容。""第四，体温调节和生命维持。外衣在正常运作，您的核心体温稳定在36.8度，心率每分钟七十二次，血压正常。有任何异常我会提前告知。"它说完之后没有立刻继续。像是给徐峰留了一点消化的时间，然后才开口，语气有了细微的调整，不是情绪，是一种"有些话要说在前面"的感觉。"先生，介于您目前的处境，您要被投放到47号未开发星球上去当“饵料”。根据现有的公开记录，那颗星球的生态环境被认为适合人类生存，但详细数据严重不足。我会尽力帮助您记录和判断，但我的分析基于有限的数据，有可能出错。在不明情况下，请您优先相信自己的判断。"
徐峰听完没马上接。手指在脉冲枪握把上停住了，没再蹭。"饵料？"他说，声音不大，"我这个处境，你管它叫饵料。""这是我在档案中检索到的该任务的非正式名称。"贾维斯说，"我查到的官方名称是星际环境适性评估员。但任务执行人中流传的说法，确实更倾向于饵料这个表述。"徐峰轻轻呼了口气，从鼻子里出来的，没有声音，但面罩内侧的呼吸读数波动了一下又平了。"你说话挺直白。""先生要求我尽可能准确、诚实、不隐瞒。""我什么时候要求了。""您叫我贾维斯的时候。"徐峰顿了一下，然后靠回墙，抬头看天花板。头顶的灯管白得晃眼，他眯了一下眼睛。嘴角那个弧度又起来了，这次没忍住，笑了一小下，又收住了。"贾维斯。""在，先生。""那个芯片——"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旁边圆脸男如果在醒着也听不清的程度。"我胸口内兜里有一个，别人给我的芯片。你能读吗？""现在不行，先生。"贾维斯说，声音也配合着低了下来，"头盔的扫描功能需要物理接触或近距离信号。芯片目前被封存在您的衣物夹层中，隔着外衣和夹克两层布料，信号无法穿透。抵达目标星球后，您需要将芯片取出，贴近头盔右侧的接收口，我才能读取其中内容。""右侧接收口。"徐峰重复了一下，右手抬起来，指尖沿着头盔右侧边缘摸了一下，碰到一处微凹的圆点，指甲盖大小，比周围的面罩表面微微发凉。"这个？""是的先生。""行。"他把手放下了。"到了那边再说。"
圆脸男在旁边翻了个身，嘴里的呼吸停了一下又续上了。赵彩英的眼睛还是半睁着，但徐峰注意到她嘴角好像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还是没睡醒。徐峰没再说话。他把头靠在墙上，面罩内侧浮着那几行暗绿色的字——能源余量98%，环境适应中，体温稳定。他看了几秒，眨了一下眼，字淡下去了。然后他感觉到胸口内兜里那个芯片的位置。隔着布料和纳米外衣，薄薄的，边缘那截胶带贴着照片背面，隔着布料贴在胸口的位置。他没拿出来，但知道它在。"贾维斯。""在，先生。""到了那边，提醒我。""提醒什么，先生？""芯片的事。""好的，先生。"贾维斯说，"已设置提醒。"
然后就没声了。但那种"在"的感觉还在，像耳后落了一只蚊子，不咬人，但你知道它在。舱门上的小屏幕跳了一下。白字：距出发——39分钟。徐峰闭了眼。纳米外衣的温度调节让背后的墙面始终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温度，靠着很舒服。他把脉冲枪搁在膝盖上，两手搭着枪身，手指自然弯曲。通风口的气流声均匀地响着。他没睡，但也没醒着。脑子里飘过一些东西。黄毛蹲在门口抽烟的样子，老焊工缺了小拇指的那只手，那间破旧的样板房。还有贾维斯的笑声，那个自然得不像是做出来的笑声。他想着想着，呼吸慢下来了。"先生。"贾维斯的声音忽然响了一下，轻的，像是试探。"您的心率降下来了，在正常范围内。需要我关闭语音待机吗？""不用。"徐峰说，眼睛还闭着，"就这么待着。""好的先生。"
它没再说话。但那个感觉一直在。不知道过了多久。舱门上那个小屏幕又跳了一次，座椅底下传来一阵比刚才更沉的震动。徐峰睁开眼。瘦高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舱门口，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时间到了，所有人准备出发”他说。徐峰坐直了。面罩内侧暗绿色的字重新浮起来，比刚才亮其他人也站起来了。宽肩膀走在最前面，赵彩英跟在他后面，圆脸男还在系腰间的搭扣，走了两步才弄好。徐峰站起来，脉冲枪从膝盖上滑到手里。他把它卡回腰侧挂扣，咔的一声。右腿的匕首和撬棍并排贴着，走起来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看到窗一段灰色的舱壁，正在从深灰往浅灰变，然后又忽然没了。舱壁消失了，换成了大片的暗色，星星铺了一整面窗户，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把一袋子碎玻璃倒进了黑水里。"贾维斯。""在，先生。""到了那边提醒我。""已设置提醒，先生。"徐峰跟着前面的人跨过门槛，脚底下踩到一种新的金属板。声音又变了，实的，不像之前那么空。
门在身后合上了。跟前面几道门一样，锁扣咔咔两声。他往前走。面前是新的通道、新的光、新的气味——跟蓝星中转站的干净冷气不一样，这里的空气中有一点微微的甜腥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通风口深处发酵，还没散干净。他闻到了。"贾维斯。""在，先生。""这什么味。"贾维斯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说："先生，目前无法确定。星球大气样本正在分析中，但我检测到微量有机化合物残留。可能来自星球表面的植物或微生物。也可能是"它停了半秒。"上一批人带回来的。"徐峰没接话。他跟着队伍往前走，脚底下那条通道往深处延伸过去，两边的墙面上有一些细微的划痕，有的深有的浅，像什么东西在上面蹭过之后留下的。
他右手伸进内兜，指腹贴着芯片的边缘摸了一下。胶带微微黏着布料，还在。"走吧。"他在心里说了一声。不是对贾维斯说的，也不是对任何人说的。然后他跟着队伍走进了通道深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7017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