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内，林玄强压下心跳。十五年来，"伪灵根"三个字像一块烙铁，烫在他脊梁上。现在一个不知死去了多少年的老怪残魂告诉他，他是什么"九劫圣体"。
"认得？呸！"雷帝残魂把眼睛一瞪，"这体质就是老子这一脉传下去的！小子你听好了——世间修士，以灵根纳气。灵根越好，纳气越快，这是天道定下的死规矩。"
他绕着林玄飘了一圈，虚影的手指隔空点向他的丹田：
"唯有九劫圣体，不走这条路。你的丹田里藏着的不是灵根，是这座塔。"
随着他的指点，林玄再次"看"见了自己体内的景象——灰扑扑的九层小塔静静悬在丹田正中，塔身布满裂纹，黯淡无光。塔基处，缠着九道细若游丝的锁链状纹路，像九条沉睡的蛇。
"九劫灵塔，九层，九劫。"雷帝的声音沉下来，"你每突破一个大境界，天道便会降下一劫。渡得过，实力十倍于同阶，塔开一层；渡不过——"
"如何？"
"灰飞烟灭，连轮回都进不去。"
林玄沉默了一瞬，问："测灵碑为什么测不出来？"
"测灵碑测的是灵根，你体内压根没有那玩意儿。"雷帝嗤笑，"圣体未醒之前，气血深藏，碑石感应不到，只当你是五行驳杂的废物。这叫大器免测。"
大器免测。
林玄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忽然觉得这十五年挨的白眼都像个笑话。
"前辈，"他抬起头，"第一劫，什么时候来？"
雷帝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他，眼神里那点残魂的暴虐淡了几分："寻常人听完灰飞烟灭四个字，先问的是怎么躲开这体质。你倒好，先问劫什么时候来。"
"躲得掉吗？"
"躲不掉。"
"那就只能渡。"林玄说得平静，"前辈等我开口求庇护，是求不来的。我娘还在家里病着，咳了半个月，我连三块灵石一两的药都买不起。"
塔内静了片刻。
"好小子。"雷帝忽然咧嘴一笑，虚影一抬手，那团悬浮的紫银雷光轰然散开，化作漫天细小的电蛇，在塔壁上爬行游走，最终凝成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九劫雷引。**
"老子的成名功法，雷法第一。"雷帝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傲然，"引天雷入体，淬炼筋骨。痛是痛了点——"
话音未落，那颗被雷光裹着的珠子已飞到林玄面前。
"雷灵珠，老子坐化前凝的毕生雷元。"雷帝哼了一声，"炼化它，你的圣体就算真正开了个头。丑话说在前头：雷元灌体，如万针穿髓，寻常人挨不过十息就得疼死。你要是挨不住——"
"开始吧。"
林玄盘膝坐下，把三株紫背天葵的竹篓往身边挪了挪，护住。
雷帝盯着他看了两息，骂了句"犟种"，袖袍一挥。
雷灵珠没入林玄眉心。
——那一瞬间，林玄觉得自己被塞进了雷云的正中央。
紫银色的电弧从他眉心炸开，顺着经脉疯窜。他"听"见自己的骨缝里噼啪作响，像一捆干柴被丢进烈火；他"看"见自己十五年来滞涩如死水的气感被雷光一寸寸犁开，冲刷，拓宽。痛，无法形容的痛，从指尖一直痛到牙根。
他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塔内无日月，不知过了多久。
雷光渐渐收敛，百川归海般沉入丹田。九层小塔的第一层，裂纹中透出微光，塔基上第一道锁链状纹路"铮"的一声轻响，寸寸崩解。
林玄睁开眼。
世界变了。
崖底石窟里极淡的灵气，此刻在他感知中清晰得像水里的游鱼，丝丝缕缕，触手可引。他下意识一引，灵气入体，沉入丹田，被小塔轻轻一吞，化作一缕精纯的气机散入四肢百骸。
炼气二层。
气机未停，又涨一截。
炼气三层。
"嘶——"饶是雷帝见多识广，虚影都晃了晃，"圣体初醒，连破两境……当年老子炼化雷灵珠，也才勉强摸到三层门槛。你小子这底子，比老子想的还邪门。"
林玄却没在意修为。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满是泥污和血痂的手掌——虎口被林天踩出的淤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左腿的骨裂处暖洋洋的，断骨正在雷元的余韵里接续。
"别美。"雷帝泼冷水，"圣体渡劫，一劫更比一劫狠。你这第一层是我给你开的门，往后每一层，都得拿命去换。"
"晚辈明白。"林玄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朝老者虚影行了一礼，"前辈传道之恩，林玄记下了。"
"少来这套。"雷帝别过脸去，虚影淡了几分，声音也低下去，"老子就剩一缕残魂，靠塔里这点雷元吊着。传你功法，是让你替老子把这条路走完……行了行了，滚吧。记住，圣体的事，在你能一巴掌拍死金丹之前，烂在肚子里。这塔——"他顿了顿，"九层都睡着人。第二层的家伙是个话痨，没事别去招惹他。"
话音落下，林玄只觉眼前一花，人已回到崖底石窟。
天色将暮，雾气更浓。骸骨依旧盘坐，玉色骨架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林玄跪下，又磕了三个头。这一次，他没有说"回来收骨安葬"的客套话，而是说：
"师父。弟子改日再来。"
石窟里无人应答，只有一缕穿堂风掠过，卷起半片枯叶，落在骸骨膝前。
林玄背起竹篓，沿着谷底找到一道斜向上的岩缝，炼气三层的气机灌注双腿，攀岩而上。行至半崖，他回头望了一眼。云雾重新合拢，崖底什么都看不见了，仿佛那间石室、那座塔、那个暴躁的老头，都只是坠崖后的一场梦。
唯有丹田里微微发烫的塔影，和指尖一缕噼啪跳跃的细小电光，是真的。
他望着青阳城的方向，目光一点点沉下来。
娘的毒，能治了——雷灵珠的雷元至阳至烈，最克阴寒之毒。
还有林天，三长老，那些伞下的嗤笑……
林玄收回目光，继续向上攀。暮色四合，少年单薄的手掌抠进石缝，一步，一步，爬得又稳又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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