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天不亮就出了城。
雨停了，山里雾气重，石壁上全是滑腻的青苔。他把裤脚扎紧，背着母亲编的旧竹篓，顺着采药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往上爬。炼气一层的修为谈不上多少力气，胜在他从小干粗活，手脚稳。
紫背天葵长在阴面石缝，喜湿畏寒。他在崖壁中段找了两个时辰，总算在一道裂隙里看见了三株——叶片紫得发黑，叶背凝着露水，药气十足。
"够了，够娘喝半个月。"
林玄把外袍脱下来垫在竹篓底，小心翼翼地把三株药草连根带泥起出来。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间，头顶的雾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砂石滚落的声音。
他浑身一僵。
采药人传下来的规矩：山里有响动，先看风。风从崖上往下灌，带着一股腥臊气。
狼。
林玄慢慢回头。十丈外的山道上，一头铁背苍狼正从雾里踱出来。那畜生体长近丈，脊背的毛根根倒竖，泛着铁灰色的金属光，两只眼睛在雾里黄得像两盏小灯。
铁背苍狼，一阶妖兽，相当于炼气四层的修士。
他炼气一层。
跑是跑不掉的。林玄的脑子反而静下来。他左手边是下行的羊肠小道，弯道多，狼跑不快；右手边三丈外，有一条他上来时注意到的窄石梁，通向对面一片塌了一半的崖台。
他把竹篓轻轻放在脚边——药不能丢，娘等着喝。
然后他做了件最蠢也最聪明的事：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朝苍狼左侧的密林里狠狠掷了出去。
石头入林，哗啦一响。
苍狼的头果然偏了一瞬。
就这一瞬，林玄朝右狂奔，三步冲上石梁。身后腥风炸起，苍狼反应过来，四爪刨地，箭一样追来。石梁窄得只容一脚，下面是云雾翻滚的深渊。林玄不敢看下面，眼睛死盯着对面崖台，肺里像着了火——
近了。两丈。一丈。
身后"咔"的一声，石梁被狼爪刨塌了一截。
林玄纵身一跃，手指堪堪扒住崖台的边缘，整个人吊在深渊上。他咬牙往上翻，刚翻上去半个身子，脚踝骤然一紧——苍狼竟跟着跃起，一口咬住了他的裤脚。
崖台本就有裂缝，哪里经得住这一人一狼的折腾。
轰隆一声闷响，半面崖台塌了。
下坠的刹那，林玄脑子里闪过的念头荒唐得很：*篓里的药，要压碎了。*
云雾扑面，风声灌耳。他在坠落中看见那头苍狼砸在凸出的岩角上，哀嚎着弹进深渊。而他自己，接连撞断了两根横生出来的老松枝，最后重重摔在一堆厚厚的腐叶上，眼前一黑。
……
不知过了多久，林玄是被冻醒的。
崖底比崖上冷得多，雾气贴着地面流动，像一条凝固的河。他浑身没有一处不疼，左腿动一下就钻心地痛，怕是骨裂了。
他摸黑检查竹篓。三株紫背天葵压在身下，叶子蔫了，根茎完好。
还好。
他松了口气，这才有力气打量四周。崖底狭长，两侧崖壁直上直下，爬是爬不上去的。他拖着伤腿，顺着谷底往里挪，想找一条出路。
走了约莫一炷香，雾气忽然淡了。
谷底尽头，是一块凹进去的石窟。石窟口，盘坐着一具骸骨。
林玄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骸骨不知坐了多少年，皮肉早已化尽，骨架却泛着淡淡的玉色，周身寸尘不染。最诡异的是，骸骨周围的雾气全都绕着走，在石窟外形成一圈空荡荡的环。
修士坐化之地。
林玄屏住呼吸，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晚辈林玄，坠崖误入，惊扰前辈。待晚辈寻到出路，必回来为前辈收骨安葬。"
磕完第三个头，他撑着地面起身，手掌按到了一块微凸的青石。
青石"咔"地陷下去半寸。
石窟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骸骨身后的石壁缓缓裂开，露出里面一间不过丈许的石室。石室中央，悬浮着一座巴掌大的小塔。
塔有九层，通体灰扑扑的，像蒙着万年尘灰。可在林玄看清它的那一刹那，小塔骤然一震——
嗡！
一道肉眼难辨的涟漪扫过整个崖底。林玄只觉得眉心发烫，体内那被测灵碑判了四次死刑的"伪灵根"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疯狂地呼应着那座小塔，像失散多年的孤雏听见了巢的方位。
小塔化作一道灰光，没入他的眉心。
天旋地转。
等林玄再"睁眼"，他已不在崖底。他站在一座巨塔的第一层里。塔高望不到顶，四壁刻满了他看不懂的纹路，正中央，一团紫银色的雷光静静悬浮，雷光里裹着一颗龙眼大的珠子。
珠子上，电光游走，噼啪作响。
而在雷光之前，立着一道半透明的老者虚影。老者紫袍残破，须发怒张，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上上下下打量他，忽然暴喝一声：
"小娃娃！报上名来！"
声如雷霆，震得整座塔都在嗡嗡作响。
林玄腿一软，差点又跪下。
他定了定神，拱手，一字一句道："晚辈，青阳城林家，林玄。"
老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仰天狂笑，笑得虚影都在发抖：
"九劫圣体……哈哈哈哈……老子等了一万年，总算把你们这一脉给等来了！"
---
**本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708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