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7447" ["articleid"]=> string(7) "733315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9168) "第四天,下雨了。
不大,细细的,像牛毛。清河镇的石板路被雨淋湿之后变成深灰色,踩上去有点滑。
陆寻之以为顾玄清不会来了。下雨天,谁都不爱出门。
但午时刚过,门口就出现了那身青色道袍。道袍上沾了些雨珠,顾玄清抖了抖袖子,水珠飞出去,落在门槛上。
"你这铺子门口该加个檐。"他走进来,"雨飘进来,药柜容易受潮。"
"加了檐挡光。"陆寻之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顾玄清接过去,没喝,捂在手里。
"昨天你问的那个问题——灵气在经脉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回去想了想,觉得你问到点子上了。"
"什么点?"
"修行界有两种人。一种人吸纳灵气、运转功法、突破境界——他们用的是灵气。另一种人观察灵气、研究灵气、试图理解灵气——他们用的是脑子。五千年修行史,第一种人多如牛毛,第二种人凤毛麟角。"
"第二种人就是你说的那些追问者。"
"对。"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顾玄清看了他一眼。"我昨天说过——有的走了很远,有的走偏了,有的不在了。"
"你还没告诉我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顾玄清没有接这个话。他把杯子放在柜台上,喝了一口。
"今天不说这个。今天说一个你可能更感兴趣的事。"
"什么事?"
"长生。"
陆寻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修行八大境界,"顾玄清说,"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大乘、渡劫。你知道渡劫之后是什么吗?"
"你昨天说——长生。"
"对。渡劫成功,就是长生。但长生这个词,在修行界有好几种理解。"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种——肉身长生。身体不再衰老,理论上可以一直活下去。但可以被杀。刀砍得断,火烧得死,只是不会老死。"
"第二种——神魂长生。肉身会朽坏,但神魂不灭。修行者可以在肉身死亡之后,以神魂的形式继续存在。"
"第三种——与道合真。这是古法修行的终极目标——不是活很久,而是成为道的一部分。天地不灭,我就不灭。"
陆寻之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在想。
"这三种——哪一种有人做到过?"
顾玄清笑了。"你问的方式很有意思。别人听到长生,第一反应是我也想。你的第一反应是有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的东西,就是传说。"陆寻之说。
"你说得对。"顾玄清点了点头。"那我跟你说实话——第三种,与道合真,五千年没有人做到过。渡劫这一关,没有人过去。"
"第二种呢?神魂不灭。"
"有争议。有些前辈高人坐化之后,弟子声称感应到了他们的神魂残留。但神魂残留不等于神魂不灭。残留可能是临死前的一缕执念,过几年就散了。不灭是永远存在——没有人证实过。"
"那第一种。肉身长生。"
顾玄清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种——理论上存在。"
"理论上。"陆寻之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
"渡劫之前的修行者,境界越高,寿命越长。炼气期的修行者,寿命大概一百五十年。筑基期,两百到三百年。金丹期,五百年。元婴期,八百年到一千年。化神期——"他指了指自己,"一千五百年左右。"
"你现在一百八十七岁。"
"嗯。我还有一千三百年。如果我能突破到合体期,寿命能到两千年。大乘期,三千年。"
"但渡劫没人渡过。"
"没人渡过。"
"所以——长生的证据,其实一个都没有。"
顾玄清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是的。一个确凿的、无可争议的证据都没有。"
"但——"顾玄清话锋一转,"有一些间接的证据。"
"什么间接证据?"
"洞天福地。"
陆寻之没听过这个词。"那是什么?"
"修行界的特殊地域。天地灵气极其浓郁的地方,通常被大宗门占据。青云宗的主峰青云山就是一个洞天福地——那里的灵气浓度是清河镇的几十倍。修行者在那里修炼,速度比在外面快很多。"
"洞天福地跟长生有什么关系?"
"洞天福地里住着一些前辈。"顾玄清的声音放低了一些,"非常古老的前辈。他们的年纪——比我大得多。有的已经在那里住了上千年。"
"上千年?"
"他们不问世事,专心修行。偶尔会出来指点后辈。我年轻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位——据说他已经有九百多岁了。看起来像个中年人,跟我现在差不多。"
"那他是长生了?"
"他没有渡过劫。他只是活得久。活得久和长生是两回事。"
陆寻之想了想。"你的意思是——他还在衰老,只是衰老得很慢。"
"对。修行者都会衰老。只是境界越高,衰老得越慢。炼气期的修行者,一百五十岁看起来像七八十岁的老人。化神期的修行者,一千岁看起来像四五十岁。但都在老——只是肉眼看不出来。"
"那洞天福地中的前辈们——"
"他们活得久,但他们也在老。只是老得极慢,慢到他们自己可能都察觉不到。"顾玄清停了一下,"所以我说这是间接证据——它证明了修行可以延缓衰老,但没有证明修行可以阻止衰老。"
陆寻之在小本子上记了一段:
长生三种:①肉身长生(不老但可被杀)②神魂长生(肉身死后神魂不灭)③与道合真(成为道的一部分)。
证据:③无人做到。②有争议(神魂残留≠不灭)。①间接证据=洞天福地中活得久的前辈(延缓衰老≠阻止衰老)。
结论:长生的确凿证据,一个都没有。
他写完,抬头看着顾玄清。"道长,你修了一百八十七年。你追求的是哪一种长生?"
顾玄清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追求第三种。"他说,"现在——我不确定了。"
"为什么不确定了?"
"因为五千年来没有人渡过劫。"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一条路走了五千年都没有人走到终点——这条路到底通不通?还是说,终点本身就不存在?"
陆寻之没有追问。他听出来了——这个问题,顾玄清不是在对他说,是在对自己说。
后院传来脚步声。陆伯安端着一碗姜汤走过来。
"下雨天凉,喝碗姜汤。"他把碗放在顾玄清面前。
"多谢掌柜。"
陆伯安没有走。他在柜台旁边坐下来,像是在歇脚,又像是在听。
"道长,"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个——活得久的前辈——他们还会看病吗?"
顾玄清愣了一下。"看病?"
"嗯。他们活了几百上千年,身体肯定比凡人好。但他们会不会生病?生了病怎么办?"
"修行者很少生病。灵气在体内流转,本身就有祛病强身的作用。但如果真的生了病——比如灵气淤积导致的内伤——那就是修行者自己的事了。凡人医者看不了修行者的病。"
"那修行者之间,有医者吗?"
"有。叫丹师。他们会炼制丹药,专门治疗修行者的伤病。但——"顾玄清看了陆寻之一眼,"丹师用的也是古法。丹方也是古人传下来的。"
陆伯安点了点头。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
陆寻之接过了话。"爹,你是不是想说——修行者的丹药,跟凡人的古方一样?"
"我是想问——"陆伯安慢吞吞地说,"修行者治不了的病,怎么办?"
顾玄清沉默了。
"跟凡人一样。"他最终说,"治不了就是治不了。"
"那长生呢?"陆伯安看着他,"一个治不了病的体系,能让人长生吗?"
药铺里安静了。
陆寻之看着养父。他没想到养父会问出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比他自己问的那些问题都尖锐。
顾玄清看着陆伯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被击中要害之后的苦笑。
"掌柜的,"他说,"你这个问题的分量,比你以为的重。"
雨停了。
顾玄清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药铺——看了陆伯安,又看了陆寻之。
"我后天再来。明天有事,要去一趟镇外的柳家坳,帮人看个风水。"
"好。"陆寻之说。
顾玄清走了。
陆寻之把柜台上的杯子收了,擦干净柜台。然后他拿出小本子,把今天的内容整理了一遍。
写到最后,他加了一段话:
道长说长生的证据一个都没有。但他还在走。一个人走了187年,走向一个没有证据的终点。
爹问了一个问题:一个治不了病的体系,能让人长生吗?
这个问题我也在想。古方治不了所有的病。古法渡不了所有的劫。它们的问题是一样的——它们都让人以为"够用了",但其实不够。
不够的东西,怎么办?
他合上本子。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雨虽然停了,但云还没散。他站在药铺门口,看了看天。
天很大。但天的尽头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3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