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他没有带烧饼，带了一壶茶。不是清河镇上喝的那种粗茶，是他自己带的——一个小瓷罐，打开来有一股清幽的香气，像是山间雾气凝成的。
"灵山茶。"他把瓷罐放在柜台上，"青云宗后山种的，一年只产三斤。你尝尝。"
陆寻之拿了一小撮，用铺子里的陶壶泡了。茶汤是淡绿色的，入口微苦，但回甘极长，咽下去之后嘴里有一种清凉的感觉，像是薄荷又不是薄荷。
"好茶。"
"灵气养出来的。"顾玄清说，"跟你们凡人种的茶不一样。灵山茶茶树长在灵脉附近，根系吸收了地脉灵气，茶叶里天然蕴含一丝灵气。凡人喝了延年益寿，修行者喝了辅助修炼。"
陆寻之放下茶杯。"道长，你昨天说的那些事——灵气、内视——我想了一晚上。"
"想明白了？"
"没有。但我想到了一个问法。"
顾玄清看着他，等他问。
"灵气进入人的身体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它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变成了什么？"
顾玄清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遇到好问题时的笑。
"这个问题，"他说，"比你以为的要深得多。"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薄纸，铺在柜台上。纸上画着一幅图——不是药铺里挂的那种经脉图，要复杂得多。经脉图上通常只画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像河流的主干道。但顾玄清这张图，除了主干道之外，还有密密麻麻的细线，像蛛网一样遍布全身。
"这是经脉全图。"他指着那些细线，"你背过的经脉图，只画了大脉——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三百六十五个穴位。但人体真正的经脉网络，远不止这些。大脉之间有无数小脉相连，小脉之间又有更细的分支。就像你看到的河流——你画地图只画长江黄河，但长江黄河之间有无数支流、溪流、暗流。"
陆寻之凑近了看。那些细线画得极精细，有些地方的线条甚至重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这张图画了多少条？"
"一万两千余条。"
陆寻之吸了一口气。他背的经脉图一共二十条大脉，三百六十五个穴位。一万两千条——那是五百多倍。
"这些全部是灵气探路探出来的？"
"不全是。这张图是三千年来几十位修行者用灵气内视一点一点补出来的。最早的那张二十条大脉的图，大概用了两百年。后来的修行者在上面越加越细，到现在——"他指了指那张密密麻麻的图，"就成这样了。"
"那这张图是不是也是平均方案？"
顾玄清愣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也是。但比那张精细得多。至少对大部分人来说，大脉的位置不会有太大偏差，偏差主要在小脉。"
陆寻之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道长，你说灵气进入身体之后，会在经脉里流动。那灵气在经脉里流动的时候——经脉是什么感觉？"
"感觉？"
"嗯。就像我问你，水在河道里流，河道是什么感觉。河水是凉的还是热的？是快的还是慢的？河道是被冲刷了还是被淤塞了？灵气在经脉里流的时候，经脉本身发生了什么变化？"
顾玄清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
"你问的这个——大部分修行者不会问。"
"为什么不会问？"
"因为他们只关心灵气够不够多、流得够不够快、能不能突破境界。经脉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条路——路通就行了，谁管路是什么感觉。"
陆寻之没有说话。他在等。
顾玄清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灵气进入经脉的时候——首先是热。不是滚烫的热，是温热的，像有一股暖流在身体里走。然后是经脉会有微微的胀感——灵气在拓宽经脉，就像水流冲刷河床，把窄的地方冲宽、把堵的地方冲开。这个过程——修行界叫洗经伐髓。"
"洗经伐髓。"陆寻之重复了一遍，"冲刷经脉，清除杂质？"
"对。灵气在经脉里流动的时候，会把经脉壁上的杂质带走。杂质越少的经脉，灵气流得越顺畅。灵气流得越顺畅，修炼就越快。这就是为什么有人修炼快、有人修炼慢——先天经脉干净的人，灵气畅通无阻；先天经脉杂质多的人，灵气处处受阻。"
陆寻之在小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让顾玄清端茶杯的手又停了一下。
"冲刷经脉壁的时候，经脉壁本身会不会受损？"
药铺里安静了一瞬。
陆伯安在后院的门口站着，没有走过来，但他在听。
"你怎么会这么问？"顾玄清放下茶杯。
"我在想——河水冲刷河床，河床会被冲蚀。这是常识。那灵气冲刷经脉壁，经脉壁难道不会被冲蚀吗？"
顾玄清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说的这个——修行界有人观察到过。"
"观察到了什么？"
"经脉壁在灵气冲刷之下，确实会有微小的损伤。但——"他顿了一下，"古法的解释是：这些损伤会在灵气离开经脉之后自行修复。修复之后的经脉壁比原来更坚韧、更宽阔。这就是洗经伐髓的原理——先破后立。"
"先破后立。"陆寻之又重复了一遍。
"对。这是古法的基础理论。所有的功法——不管哪个宗门的——都建立在这个理论之上。灵气进入身体，冲刷经脉，造成微损伤，身体自行修复，修复后比原来更强。循环往复，直到经脉被洗到足够纯净、足够宽阔，能够承载更多的灵气——这就是炼气。"
陆寻之想了想。"那如果——修复的速度跟不上损伤的速度呢？"
顾玄清没有马上回答。
"我是说，"陆寻之继续，"河水冲刷河床，如果水势太大，河床来不及沉积新的泥沙，就会被冲出一个大坑。经脉也一样吧？如果灵气太猛，或者灵气量太大，经脉壁来不及修复——"
"那就是走火入魔。"顾玄清的声音低了一些。
陆寻之没有追问。他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洗经伐髓：灵气冲刷经脉壁→微损伤→自行修复→更强。如果修复跟不上损伤→走火入魔。问题：修复的机制是什么？谁在修复？怎么判断"跟不跟得上"？
顾玄清看到了他写的内容，点了点头。"你问的这些，就是修行界追问者问过的问题。修复的机制——古法没有解释。谁在修复——古法说是身体的自愈本能。怎么判断跟不跟得上——"
他停了一下。
"靠经验。"
"靠经验？"
"师父教徒弟：灵气运行到这个位置有什么感觉是正常的，什么感觉是危险的。感觉到了不对就停下来。感觉对了就继续。没有精确的标准，没有量化的方法。就是——经验。"
陆寻之看着自己写的东西，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一件事——养父说过，古方最大的问题是"让人不想再想了"。修行界的古法，听起来也有同样的问题。经验告诉你"这样差不多了"，你就差不多。至于"差不多"到底是多少——没人说得清。
下午的时候，顾玄清开始讲境界。
"修行有八大境界。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大乘、渡劫。"
他在柜台上用手指蘸茶水，写了八个字。字很小，但每一个都清清楚楚。
"每一个境界又分四个阶段——初期、中期、后期、圆满。从炼气初期到渡劫圆满，正常修行者需要——"
"多久？"
"看天赋。普通天赋，两三百年。中等天赋，一百到两百年。上等天赋，五十年到一百年。绝顶天赋——"
"有吗？"
"有。但极少。历史上最快的人，从炼气到渡劫，用了二十三年。"
陆寻之在心里算了一下。"二十三年……那他几岁开始修行的？"
"六岁。渡劫时二十九岁。"
"后来呢？"
顾玄清看了他一眼。"后来他渡劫失败，化为飞灰。"
陆寻之沉默了。
"八大境界，越往后越难。"顾玄清把茶水字一个一个擦掉。"炼气到筑基，九成修行者能过。筑基到金丹，大约三成。金丹到元婴，大约一成。再往后——"
他没有说数字。
"道长你现在是什么境界？"陆寻之问。
"化神。"顾玄清的语气很平，"修了一百八十七年。从炼气到化神，一百八十七年。"
一百八十七年。陆寻之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消化了一下。顾玄清看起来四十来岁——但实际上比清河镇上最老的人都老。比清河镇的历史都长。
"化神上面还有三个境界。"陆寻之说。
"合体、大乘、渡劫。"
"你打算继续往上修吗？"
顾玄清想了一下。"打算。但——不一定能到。合体期的修行者，整个青云宗只有三位。大乘期——"他摇了摇头，"我只在典籍里见过记载。"
"渡劫呢？"
"渡劫……"顾玄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渡劫是最后一关。过了就是长生。不过——"
"不过什么？"
"五千年来，没有人渡过。"
药铺里又安静了。
陆寻之看着柜台上那八个被擦掉的茶水字留下的淡淡水痕。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大乘、渡劫。八个境界，一条路。走了五千年，没有人走到尽头。
"道长。"
"嗯？"
"如果五千年没有人渡过劫，那长生这个目标——它存在吗？"
顾玄清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陆寻之认出来了，那是他在养父脸上见过的东西。一个人在某个问题上想了很久很久、想到没有办法的时候，脸上就会浮现出这种东西。
"我不知道。"顾玄清说，"但我还在走。"
傍晚，顾玄清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话："明天我还来。你要是有问题，攒着。"
陆寻之点了点头。
顾玄清走了之后，陆伯安从后院走过来。他在柜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被顾玄清铺在柜台上的经脉全图。图已经被收走了，但柜台上还留着淡淡的茶渍。
"一百八十七年。"陆伯安说。
"嗯。"
"一个人活了一百八十七年，还没走到头。"
"嗯。"
陆伯安沉默了很久。
"寻之，你想走这条路？"
"我不知道。"陆寻之说的是实话。"我只是想知道——灵气在身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今天说的那些，洗经伐髓、先破后立、靠经验判断——这些东西跟古方一样。"
"怎么讲？"
"都是管用就行，别问为什么。"
陆伯安没有说话。他伸手把柜台上的茶杯收了，一个一个洗干净，放回架子上。
陆寻之翻开小本子，在最后面写了一段：
修行八大境界：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大乘→渡劫。每个境界分初期、中期、后期、圆满。
古法基础理论：灵气冲刷经脉→微损伤→自行修复→更强。修复跟不上损伤=走火入魔。修复的机制未知。判断标准=经验。
五千年来无人渡过天劫。
"长生"这个目标，存在吗？
他合上本子，看了看窗外的天。
天又要黑了。但他觉得——天好像比以前大了一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3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