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7439" ["articleid"]=> string(7) "733315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7535) "药铺后院原来养了两只母鸡,下蛋用的。陆伯安嫌麻烦,去年把公鸡杀了炖汤,留了一只老母鸡。
陆寻之跟隔壁周老板借了三只鸡——一只公鸡两只母鸡,加上自家那只老母鸡,拢共四只。又从沈大牛那里要了四只小鸭崽。
八只,分成两组。
甲组:两只鸡两只鸭,喂镇东井的水。每天打新鲜井水,装在盆里让它们自由饮用。饲料跟平时一样——谷糠拌菜叶。
乙组:两只鸡两只鸭,喂烧开过的井水。同样的井水,烧开晾凉后再喂。饲料一样。
这是沈阿沅的主意。"你光喂生水不够。万一有人说鸡鸭本身就爱生病呢?你得有一组喂开水的做对照——一样的水,一个烧开了一个没烧开,如果只有喝生水的病了,才能说明问题。"
陆寻之听完看着她。"你从哪学来的这个?"
"你上次在药铺分组用药,我看见了。"
陆寻之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一行:乙组设计出自沈阿沅。
实验从第二天开始。
陆寻之每天早上打两桶井水——一桶直接给甲组,一桶烧开晾凉后给乙组。沈阿沅负责喂和观察,她每天蹲在后院看鸡鸭吃喝,在本子上画表格记录。
她画的表格比陆寻之的整齐:日期、饮水量、食欲、精神状态、粪便颜色。每一栏都填得工工整整。
"你的字比我的好看。"陆寻之说。
"你那个字,鸡看了都认不出来。"
头三天,两组鸡鸭没有区别。吃喝正常,精神正常,活蹦乱跳。
陆寻之每天去看两次,每次蹲在鸡笼旁边看一刻钟。沈阿沅说他"跟看病人似的"。
第四天,甲组的一只母鸡开始不爱动了。蹲在角落里,不怎么吃东西。沈阿沅翻了翻它的羽毛,没有虫,皮肤也没有异常。
"也许就是不舒服。鸡有时候也闹脾气。"她说。
"再看一天。"
第五天,那只母鸡彻底不吃了。蹲在角落,眼睛半闭,羽毛蓬乱。陆寻之把它抓起来翻看——鸡冠的颜色比正常的淡,有一种不正常的灰白。
他又看了看它的粪便——稀,颜色偏黄。
跟人的症状对上了。
乙组的四只鸡鸭,一切正常。
第六天,甲组的另一只鸡也开始不吃东西了。两只鸭倒是还没事,但饮水量明显减少——它们不怎么喝那盆生水了,像是知道水有问题。
陆寻之注意到这个细节,记在了本子上:鸭似能辨水之优劣,鸡不能。
第七天。
甲组:两只鸡都蹲在角落不动,鸡冠灰白,粪便稀黄,眼半闭。两只鸭精神尚可但食欲减退。
乙组:四只全部正常。吃喝活跃,毛色光亮。
陆寻之蹲在甲组鸡笼前面,看着那两只蔫了的鸡,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高兴(证实了猜想不该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原来如此"的平静。
沈阿沅站在旁边,也在看。
"七天。"她说,"跟人差不多。第一批病人也是五六天开始出现症状。"
"嗯。"
"井水确实有问题。"
"嗯。"
陆寻之站起来。他走到柜台后面,把本子翻到记录实验的那几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空白处写了一段话:
镇东井水验毒实验:甲组(生水)两只鸡于第4-5天出现精神萎靡、食欲废绝、鸡冠灰白、粪便稀黄等症状,与镇东怪病患者症状高度相似。两只鸭症状较轻,疑似鸭能辨别水质而减少饮用。乙组(开水)四只全部正常,无任何异常。
结论:镇东井水含有某种致病物质。该物质可经加热破坏(开水组无恙),说明它不耐热。
他写完,把本子合上。
"不耐热"——这三个字是关键。井水烧开了就没事,说明水里的那个"东西"怕热。什么东西怕热?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了下一步该做什么:不是去搞清楚水里有什么(他没有那个条件),而是——怎么把已经喝了生水的人体内的"东西"排出来。
他把实验结果拿给陆伯安看。
陆伯安看了很久。看到"乙组全部正常"那行字的时候,他点了点头。看到"该物质不耐热"的时候,他又点了点头。
"你做得对。"他说,"对照法。生水组病了,开水组没事。井水有问题,而且烧开了就没问题。"
"爹,你觉得井水里是什么东西?"
陆伯安想了一会儿。"我说不好。可能是某种毒。古方里有水毒的说法——某些水源不洁,长期饮用则毒入脏腑。但古方只说了不洁,没说具体是什么。"
"不洁是脏的意思。但镇东井的水看起来很清。"
"所以不一定是脏。可能是——"他想了想,"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看不见的东西。
陆寻之想起了那些他一直在追问的问题——附子的"毒性"到底是什么,柿蟹的"机理"到底是什么,气血和经络到底是什么。现在又多了一个:井水里的"毒"到底是什么。
全看不见。全不知道。
但他不需要知道那是什么。他只需要知道两件事:第一,那个东西怕热(烧开了就没事);第二,那个东西已经在七个病人的体内了。
现在的问题不是"它是什么",而是"怎么把它弄出来"。
那天晚上,陆寻之没有翻《古方三百首》。
他翻的是养父的手札——那本记了三十年、三百七十二个病例的旧本子。他找的不是某个具体方子,而是——有没有类似的病例。
翻了一个时辰,翻到了。
手札第一百二十七条:
陈家村,夏,一家三口同病,乏力、面黄、腹痛。村中无他人同病。查其饮食起居无异。后用井水浇菜,菜叶发黄枯萎。疑井水有毒。嘱换水源,辅以清热解毒之品,半月后愈。
陆寻之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养父遇到过。二十年前,陈家村。一家三口,同样的症状。养父怀疑井水有毒,让他们换了水源,用了"清热解毒"的方子,半个月好了。
但——养父把这个病例记在了手札里。记在手札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是"古方治不了的病"之一。
为什么治不了?养父明明治好了他们。
陆寻之又仔细看了一遍。看到了——"辅以清热解毒之品"。养父用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古方,而是"清热解毒"这个方向上的药物组合。这个组合不是古方里现成的,是他自己配的。
所以这个病例被记在手札里,不是因为"治不了",而是因为——不是用古方治好的。
陆寻之把手札合上,拿过自己的小本子,写下了第一版排毒方的草稿:
思路:井水之毒不耐热,入脏腑后沉积。治法:一、停止饮用生水(断源)。二、清热解毒,将体内已沉积之毒排出。三、辅以健脾和胃,恢复脏腑功能。
药味初选:金银花(清热解毒)、连翘(清心散结)、蒲公英(解毒利湿)、甘草(调和诸药)、白术(健脾)、茯苓(渗湿)。
剂量待定。明日斟酌。
他写完,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
养父二十年前治过同样的病。他用的也是自己配的药。古方里没有这个方子——因为古人大概没遇到过井水里有这种"看不见的毒"。
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窗外的月亮很亮。后院的鸡笼里,甲组的两只鸡蹲在角落,一动不动。
它们的病,明天开始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3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