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7438" ["articleid"]=> string(7) "733315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7888) "第二天一早,陆寻之没有开门看诊。

他跟陆伯安说了一声:"今天我去镇东走一趟。"

"查井?"

"先不查井。先查人。"

他带上小本子和笔,出了药铺。沈阿沅已经在路口等他了——昨天他说"明天做试验",她就猜到他会去镇东。

"我跟你去。"她说,"镇东的人我熟。周寡妇是我后娘的邻居,杨老六家媳妇跟我学过辨药。你要问什么,他们不一定跟你说实话,但会跟我说。"

陆寻之想了想,点头。

他说得没错。镇东的人家跟药铺打交道三十年,但打交道的方式是"生了病去看大夫"——病人对大夫有一种本能的距离感,有些话不好意思说,或者觉得不重要就不说了。沈阿沅不一样。她是猎户的女儿,在镇东长大的,这些人看着她从小丫头长成半大姑娘,跟她说话没有隔阂。

他们先去了孙木匠家。

孙赵氏比前天更没精神了,靠在床头,眼白黄得厉害。陆寻之搭了脉——濡缓无力,跟前几次一样。低热还在,手心烫。

"嫂子,我想问你几个问题。跟治病没关系,就是想了解一下你平时的日子。"

"你问。"

"你平时吃什么?"

"就正常吃。面条、馒头、稀饭。偶尔买点肉。"

"米面从哪里买?"

"周老板的米铺。"

"菜呢?"

"自己院子里种的。豆角、茄子、黄瓜。有时候去赶场买一点。"

"盐呢?"

"杂货铺买的官盐。一直吃那个。"

陆寻之一条一条记下来。然后问:"有没有吃过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比如别人送的、外面买的、以前没吃过的?"

孙赵氏想了想。"没有。"

沈阿沅在旁边插了一句:"嫂子,你最近有没有腌过什么东西?酱菜、腊肉什么的?"

"没有。入夏了谁腌那个。"

"好。"陆寻之合上本子,"谢谢嫂子。"

出了门,沈阿沅问:"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在找共同点。七个人得一样的病,总得有什么是一样的。如果不是方子的问题、不是体质的问题,那就可能是——他们共同接触了什么。"

"吃什么、喝什么?"

"对。还有用什么。"

接下来他们挨家走了一遍。

杨老六家——做豆腐的。杨老六的媳妇说:"我家老六每天吃自己做的豆腐,喝豆浆。但豆腐坊的水也是从镇东井打的。"

陆寻之记下了"豆腐坊也用镇东井水"。

赵铁匠家——赵铁匠的小儿子和他婆婆都病了。赵铁匠说:"我家那小子什么都跟他娘吃一样的,但他娘没病。不过——"他挠了挠头,"我娘和小子白天都在院子里玩,院子里有个水缸,水是从镇东井打的。小孩子嘴馋,渴了就舀水喝。他娘不喝生水,她喝烧开过的。"

陆寻之停了一下。"他娘喝烧开过的水,她没病。你娘和小子喝生水,他们都病了。"

"嗯……是这么回事。"

陆寻之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线。

杂货铺伙计家——伙计的媳妇说:"我家那口子在铺子里吃饭,掌柜管饭。但掌柜家的伙计还有一个,那个没病。两个人吃一样的饭。"

"他们喝水呢?"

"铺子里有水缸。水是我丈夫每天早上从井里打回来的。"

"那个没病的伙计,也喝缸里的水?"

媳妇想了想。"他好像……不怎么喝生水。他有喝茶的习惯,自己烧水泡茶。"

陆寻之又画了一条线。

周寡妇家——周寡妇一个人住。她说:"我吃的跟大家一样。米面从周老板那里买,菜是赶场买的。水是从镇东井打的。"

"你喝生水吗?"

"我年纪大了,肠胃不好,水都是烧开了喝的。"

"你这几天喝了多少生水?"

周寡妇想了想。"前几天热,有时候懒得烧,就舀一瓢凉的喝了。后来病了就不敢了,一直喝烧开的水,还有米汤。"

陆寻之记下来。周寡妇喝过生水,但量比其他人少——她习惯烧开了喝,只是偶尔喝凉的。而她也是七个人里症状最轻的。

七户人家走完,日头已经偏西了。

陆寻之和沈阿沅坐在镇东头一棵大槐树下,把本子摊在膝盖上,一条一条地看。

饮食:七家人的主食、菜、盐来源各不相同。没有共同的食物。 职业:木匠、豆腐坊、铁匠、杂货铺、染坊、无业。各不相同。 接触物:各不相同。 饮水:全部来自镇东井。

他又把另一组信息列出来:

喝生水多的人——孙赵氏、杨老六、赵铁匠小儿、杂货铺伙计、赵铁匠婆婆——症状重。 喝生水少或喝开水的人——赵铁匠媳妇(喝开水,没病)、杂货铺另一个伙计(泡茶,没病)、周寡妇(偶尔喝生水,症状最轻)。

沈阿沅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没说话,看了一会儿,指了指最后一行。

"你看,喝生水的病,喝开水的不病。病得重不重,跟喝生水多少有关系。"

"你也看出来了。"

"你问的时候我就在想了。"她把本子推回去,"是井水。"

陆寻之没有马上下结论。他又把信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七户人家,饮食不同,职业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都用镇东井的水。

而且——喝生水多的病得重,喝生水少的病得轻,不喝生水的没病。

"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他说,"但可能性很大。"

"你打算怎么办?"

"先证明井水有问题。然后想办法治。"

"怎么证明?"

陆寻之想了想。"找鸡鸭。"

沈阿沅没听明白。"什么?"

"用人试不行——我不能让人去喝可能有问题的水。但鸡鸭可以。我给鸡鸭喝井水,看看它们会不会出现一样的症状。"

沈阿沅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脑子是真好使。"

"这不算好使。"陆寻之把本子合上,"好使的话,应该一开始就想到井水,而不是用了四个古方才想起来。"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没想到?"

陆寻之沉默了一下。"因为古方教我看人——看人的脉象、舌象、症状。它没教我看人身边的东西。"

沈阿沅想了想,说:"药婆教我的也是看药——看药长什么样、什么时候采。她也没教我看药长在什么东西旁边。"

两人对视了一眼。

"看来,"陆寻之慢慢说,"古人教我们的东西,都有看不到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沈阿沅忽然问:"你那个本子,记了多少东西了?"

陆寻之翻了翻。"快半本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从去年。一开始记些小事——哪个病人吃药后先放屁再好转,哪个药材换了产地效果差。后来记的东西越来越……"他找了一会儿词,"越来越不像大夫该记的。"

"什么不像大夫该记的?"

"比如——附子的毒性到底是什么。柿蟹同食的机理是什么。古方是怎么被发明出来的。气血和经络到底是什么。这些……都不是看病需要想的事。"

"但你在想。"

"嗯。"

沈阿沅走了几步,说:"我觉得你记得对。"

"为什么?"

"因为大夫只知道怎么治,不知道为什么。你想的是为什么。知道了为什么的人,应该比只知道怎么治的人看得更远。"

陆寻之看了她一眼。

沈阿沅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这么觉得的。说错了你别笑话我。"

"没有。"陆寻之说,"你说得比我清楚。"

两人走回药铺的时候,天刚擦黑。陆伯安在门口站着,看见他们回来,问了一句:"查到了?"

"查到了。"陆寻之说,"很可能是镇东井的水。"

陆伯安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似乎早就猜到了。

"明天我让镇上的人暂时别喝那口井的水。"他说,"你去证明。"

"好。""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3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