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7437" ["articleid"]=> string(7) "733315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6048) "陆寻之不甘心。
两个方子不行,那就换第三个。他翻遍了《古方三百首》里所有跟"脾虚""湿困""气虚"沾边的方子,挑了两个方向完全不同的。
第一个是理中汤——干姜、人参、白术、甘草。走的是"温中散寒"的路子。如果脾虚的根源不是湿而是寒,那理中汤比前面两个方子更对症。
第二个是四君子汤——人参、白术、茯苓、甘草。这是补气健脾的祖方,比参芪补气汤更温和、更基础。如果前面药力太猛身体受不了,四君子汤是最稳的选择。
他把五个病人分成两组:杨老六和孙赵氏用理中汤,赵铁匠小儿和杂货铺伙计用四君子汤。周寡妇年纪大,怕药力冲突,暂时只用米汤养着,不上了。
这是他在养父教的方法之外,自己想出来的办法——分组。同样的病,用不同的方子,看哪个有效。如果都无效,那就排除了"方子方向不对"的可能。
虽然他还不知道这种做法叫什么,但很多年后,他在一本自己写的书里给它取了个名字:对照法。
三天后。
理中汤组:杨老六的咳嗽加重了,痰从白稀变成了黄稠。孙赵氏开始发热——低热,午后明显,摸上去手心比手背烫。
四君子汤组:赵铁匠小儿的腹痛加剧,夜里哭得整条巷子都听得到。杂货铺伙计倒是没加重,但也没好转,不咸不淡地维持着。
周寡妇——没用药只用米汤的周寡妇——反而精神稍微好了一点。她能坐起来了,说"米汤喝着舒坦"。
陆寻之看着这些记录,沉默了很久。
用药的没好,不用药的反而稍好。
这说明什么?
说明古方不但没有帮上忙,甚至可能在添乱。
他把所有方笺收起来,走进后院。
陆伯安在竹架旁边翻晒药材。看见养子的脸色,他放下手里的活,在石凳上坐下来。
"都不行?"
"都不行。"陆寻之把记录递给他,"理中汤、四君子汤,加上之前的参苓白术散和参芪补气汤——四个古方,四个方向,全部无效。而且——"
他停了一下。
"而且周寡妇没吃药,只喝米汤,反而比吃药的那几个好一点。"
陆伯安接过记录,一张一张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记录放在膝盖上,说了一句话。
"三十年了。"
陆寻之没接话。
"我行医三十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陆伯安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一种病,四个方向全不管用。在我手里——没有过。"
他抬头看天。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
"寻之,你觉得古方真的治不了这个病?"
"我——"陆寻之犹豫了一下,"不是古方治不了。是古方认识不了这个病。"
"什么意思?"
"望闻问切告诉我们是脾虚,我们就用治脾虚的方子。但如果望闻问切看到的东西是表面的呢?如果真正的病因不在身体里面,而在身体外面——在这些人吃的什么东西里、喝的什么水里——那望闻问切就看不到了。"
陆伯安没有反驳。
"我上次送药的时候问过,五个人都喝镇东头那口井的水。"
"你还是怀疑井水。"
"我不是怀疑。我是觉得应该去看一看。"
陆伯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去吧。"
陆寻之没有马上去井边。
他先做了一件事——他把七个病人(赵铁匠婆婆前两天也开始出现症状了)的全部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抄在小本子上,排成一张表:
姓名、年龄、性别、职业、发病时间、主要症状、用过什么方、效果如何、饮水来源。
最后一列——饮水来源——七个人写的都是同一个答案:镇东井。
他把这张表看了很久。
七个人。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职业,不同体质。唯一的共同点是:住在镇东头,喝镇东头那口井的水。
如果井水没有问题,那这七个人同时得同一种病,就是巧合。
七个人同时巧合的概率有多大?
他算不出来。但他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巧合。
下午他去了镇东。
那口井在镇东头一个十字路口旁边,青石砌的井台,井口三尺见方,上面搭了个木架子挂辘轳。这口井用了多少年谁也说不清,反正清河镇上的人都喝它——镇东的几百户人家,吃水、洗菜、做饭、喂牲口,全靠这口井。
陆寻之站在井边,往下看。
井水清澈,看不到什么异常。他打了一桶上来,凑近了看——水色透明,没有浑浊。闻了闻——没有异味。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微甘,跟平时喝的一样。
看起来没有问题。
但他知道"看起来没有问题"不等于"没有问题"。附子的毒性也是"看起来"看不出来的。柿蟹同食的"性味相冲"也是"看起来"解释不通的。
他把那桶水倒掉,又打了一桶,用带来的竹筒装了一些,封好口,带回了药铺。
回到药铺的时候,沈阿沅在门口等他。
"我找你一下午了。"她说,"你去哪了?"
"镇东。看井。"
沈阿沅愣了一下。"看什么井?"
"镇东头那口井。"陆寻之把竹筒递给她,"帮我找个东西装一下这个水,别洒了。我明天要做个试验。"
"什么试验?"
"我还不确定。先装了再说。"
沈阿沅接过竹筒,没有追问。她认识陆寻之十几年了,知道他这个表情——嘴唇抿着,眼神往下沉,脑子里在想一件还没想清楚的事。这时候问他也没用,等他想清楚了自然会说。
"你吃饭了没有?"她问。
"没有。"
"我去给你端。"
她转身走了。陆寻之站在药铺门口,手里还拎着那桶井水。
他看着桶里的水。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和头顶的天。
清澈见底。
但他记得养父说过的一句话——"人不会骗自己的身子。"
人会骗。水也会。"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3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