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之挨家挨户去看了一遍。五个人，一个都没好转。杨老六最严重——他原本只是没劲，现在连站着都费劲，只能靠在床头。面色比之前更黄了，眼白也黄了一层。
孙木匠拉着陆寻之到院子里，压低声音问："小陆大夫，我媳妇这病……到底是什么毛病？"
陆寻之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不知道。
症状、脉象、舌象全都指向脾虚湿困。方子是对的，药量加了，苍术也加了——该做的都做了。但病人没有好转，反而在加重。
"我再调个方子。"他说，"三天后再看。"
孙木匠点了点头，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责怪，是担心。这种担心比责怪更让人不好受。
回到药铺，陆寻之把五个人的最新情况写在方笺存根背面。然后他坐在柜台后面，翻《古方三百首》。
参苓白术散是健脾渗湿的方子。如果健脾的方向对了但力道不够，换一个更对症的方子呢？
他翻到第八十三方：参芪补气汤。
黄芪三钱，人参一钱，白术二钱，甘草一钱，当归一钱，陈皮一钱，升麻五分，柴胡五分。主治气虚下陷、倦怠乏力、食少便溏。
这组症状跟怪病完全对得上——倦怠乏力、食少便溏。而且参芪补气汤比参苓白术散更侧重"补气"，如果脾虚的根源是气虚，那补气比健脾更对路。
他把方子拿给陆伯安看。
陆伯安看了看，点头："方向对。参苓白术散走的是健脾渗湿的路子，参芪补气汤走的是补气升阳的路子。两个方子治的东西有重叠，但侧重不同。可以试。"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陆伯安停了一下，"如果这个方子也不行，那就不是方子的问题了。"
陆寻之知道养父的意思。两个不同方向的古方，都对症，都无效——那就说明这个病根本不在古方覆盖的范围内。
他没接话。先试了再说。
三天。
陆寻之每天去五户人家看一次，搭脉、看舌、问症状、记录。
第一天：无变化。
第二天：无变化。杨老六开始咳嗽，痰白清稀——新症状。赵铁匠的小儿子夜里哭闹，说肚子疼得厉害了。
第三天：孙赵氏的眼白黄得更明显了。周寡妇说她的小便颜色变深，"像浓茶一样"。杂货铺伙计的媳妇找上门来，说丈夫躺了三天没起来过，"你们到底行不行？"
陆寻之没有回答。
他回到药铺，把五张方笺存根排在桌上，在每张背面写下三天的观察记录。然后他把所有记录誊到了小本子上。
参芪补气汤，三天，五个人，无一好转。
两个古方，前后六天，全部无效。
陆伯安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没有搓秤杆，也没有端茶碗。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桌上的方笺。
"爹，"陆寻之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方子都不行。"
"我知道。"
"参苓白术散走健脾渗湿，参芪补气汤走补气升阳。两个方向都试了。如果病在这两个方向的范围内，至少有一个该有点效果。"
"嗯。"
"但都没效果。"
陆伯安沉默了很久。
"你想说什么？"
陆寻之想了想，说："我想说——也许这个病就不是脾虚。"
"不是脾虚是什么？症状、脉象、舌象全是脾虚。"
"我知道全是脾虚。但脾虚的方子不管用。"
"所以呢？"
"所以，也许我们的诊断方法本身有问题。"
陆伯安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望闻问切告诉我们这是脾虚，古方也告诉我们脾虚该怎么治。但如果望闻问切看到的东西是表面的呢？如果这个病看起来像脾虚，实际上不是脾虚呢？"
陆伯安没有说话。
"爹，你的三百七十二个病例里，有没有这种情况——症状像A，用了治A的方子不管用，最后发现其实是B？"
陆伯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
"多不多？"
"不少。"
"那你是怎么发现其实是B的？"
陆伯安想了一会儿。"有些是碰巧——换了个不相干的方子，反而好了。有些是拖了很久，出了新症状，才看出真正的问题。有些……到死也没看出来。"
"到死也没看出来。"陆寻之重复了一遍。
陆伯安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我想去看看这些人平时是怎么过的。"陆寻之说，"不只是问症状，是问他们吃什么、喝什么、从哪儿打水、在哪儿干活、跟谁接触。上次送药的时候我问了一圈，有一个人提到他们都喝镇东头那口井的水。"
"井水？"
"五个人都说喝镇东井。"
陆伯安想了想。"清河镇的人世世代代喝井水，从来没出过事。"
"我知道。但五个人住同一条街、喝同一口井、同一种病——这不像是巧合。"
"你怀疑井水有问题？"
"我现在什么都不确定。但我想查一查。"
陆伯安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你查。药铺的事我来盯着。"
那天晚上，陆寻之没有马上睡。
他坐在油灯下，把小本子翻到记录怪病的那几页，重新看了一遍。
五个人的症状：乏力、面黄、纳呆、腹痛、便溏、眼白发黄、小便色深、脉濡缓无力。
古方的诊断：脾虚湿困。
两个古方的治疗：参苓白术散（健脾渗湿）+ 加量加苍术 → 无效。参芪补气汤（补气升阳）→ 无效。
共同因素：均住镇东，均饮镇东井水。
他在本子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如果诊断是对的，方子是对的，为什么没用？两种可能：一、这个病不是脾虚，只是看起来像。二、这个病是脾虚，但病因不是"体内"的问题，而是"体外"有什么东西在持续伤害他们。如果是第二种，光吃药没用——得把那个"东西"找出来。
他看着这行字，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明天去镇东那口井看看。
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六天前，第一个病人孙赵氏来看病的时候，他把这当成一个普通的脾虚湿困病例，开了方子就放下了。那时候他完全没有想过，这会是一连串事情的开始。
六个病人了。今天上午赵铁匠的媳妇来说，她婆婆也开始没劲了。
六个。还在增加。"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3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