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7435" ["articleid"]=> string(7) "733315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9149) "第一个来的是孙木匠家的媳妇。

早上刚开门,她就扶着门框进来了,脸色发黄,走路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陆寻之让她坐下,她坐了两回才坐稳。

"怎么了?"

"浑身没劲。"她声音发虚,"有五六天了。一开始以为是累的,歇歇就好。歇了两天,更没劲了。"

陆寻之搭脉。脉象濡缓,重按无力。他看了看她的面色——萎黄,但不是苍白。萎黄是脾虚,苍白是血虚。这两者不一样。

"吃饭怎么样?"

"吃不下。看见饭就恶心。"

"肚子疼不疼?"

"隐隐的疼。不厉害,但一直没断过。"她用手在小腹上比划了一下,"就这一块,闷闷的。"

"大小便呢?"

"大便稀,小便——"她想了想,"小便有点黄。"

陆寻之翻了翻她的眼皮,眼白微微发黄。又看了舌象——舌淡,苔白腻,舌边有齿痕。

脾虚湿困。古方《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有对应的方子——参苓白术散。

他开了方子,三剂,嘱咐她清淡饮食,忌油腻生冷。

孙木匠媳妇付了药钱走了。陆寻之在方笺的存根上记了一笔:孙赵氏,脾虚湿困,参苓白术散三剂。

一个普通的病例。他写完就放下了。

第二个是下午来的。

镇东头卖豆腐的杨老六。他是个壮实汉子,平时一个人扛两板豆腐从街头走到街尾不带喘气的。今天进药铺的时候,两条腿像灌了铅。

"小陆大夫,我不行了。"他往凳子上一坐,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陆寻之给他搭脉。脉象——濡缓,重按无力。

他愣了一下。跟上午孙木匠媳妇的脉象几乎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开始的?"

"四五天了。就是没劲,干不动活。我媳妇让我歇着,我歇了两天,越歇越没劲。"

"吃饭呢?"

"吃不下,看见饭就犯恶心。"

"肚子疼不疼?"

"闷闷的疼。不厉害,但一直没断。"

陆寻之看了看他的面色。萎黄。翻了翻眼皮——眼白微微发黄。看了舌头——舌淡,苔白腻,舌边有齿痕。

和孙木匠媳妇的症状,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开了一样的方子:参苓白术散,三剂。

杨老六走了之后,陆寻之坐在柜台后面想了一会儿。

两个病人,同一天来,症状几乎一样。都是镇东头的。

可能是巧合。入夏湿热,脾虚湿困的病人本来就多。同一天来两个不奇怪。

他把这个想法放下了。

第三天,又来了三个。

赵铁匠的小儿子。隔壁杂货铺的伙计。镇东头开染坊的周寡妇。

三个人,三种身份——打铁的、跑腿的、染布的。但症状一模一样:浑身乏力、面色萎黄、食欲不振、腹部隐痛、大便溏稀、舌淡苔白腻。

脉象也都是濡缓无力。

陆寻之给三个人看完了之后,把三张方笺的存根并排摆在桌上,加上前两天孙木匠媳妇和杨老六的——五张。

五个病人。同一种症状。全是镇东头的。

陆伯安从后面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方笺。"怎么了?"

"爹,你看这五个。"

陆伯安拿起方笺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看到第五张的时候,他把方笺放下了。

"全是镇东的?"

"全是。"

"症状一样?"

"几乎一样。乏力、面黄、纳呆、腹痛、便溏、苔白腻。脉象都是濡缓无力。"

陆伯安沉默了一会儿。"脾虚湿困,参苓白术散。方子没问题。"

"方子没问题。但我有一个想不通的地方。"

"什么?"

"入夏湿热,脾虚湿困的病人多,这正常。但——同一条街、同一个时间段、五个人、同一种症状——这不像是各人体质问题,像是——"

他找了一会儿词。

"像是什么东西把他们一起弄病了。"

陆伯安看着他,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先看看那几剂药吃了效果怎么样。孙木匠媳妇是前天的,应该吃了两剂了。"

"我下午去问问。"

下午陆寻之去了孙木匠家。

孙木匠在院子里刨木头,看见他来,放下刨子擦了擦手。

"小陆大夫来了?"

"来看看嫂子,药吃了怎么样?"

孙木匠的表情有点为难。"不瞒你说……好像没什么好转。还是没劲,还是吃不下饭。她说药苦,喝了想吐。"

陆寻之进去看了看孙赵氏。她躺在床上,面色比前天更黄了一些。他搭了脉——濡缓无力,没有变化。

三剂参苓白术散,吃了两剂,毫无效果。

他又去了杨老六家。杨老六的媳妇在门口洗菜,看见他就说:"陆大夫,我家老六吃了药也没见好。今天早上连豆腐坊都没去——他平时一天不落。"

陆寻之进去给杨老六搭了脉。还是一样。

两家都没效果。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参苓白术散是治脾虚湿困的经典方,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有效率很高。为什么这五个病人全都没效果?

方子开错了?不应该——症状、脉象、舌象都对得上。

药材有问题?也不应该——同一批药材给别的病人用过,效果正常。

那就是——不是方子的问题,也不是药材的问题。是这个病本身就不是"脾虚湿困"。

但如果不是脾虚湿困,那是什么?

五个人的症状一模一样,脉象一模一样,舌象一模一样。所有的诊断依据都指向脾虚湿困。如果诊断是对的,方子是对的,为什么没用?

他想起了第一章里陆伯安说过的话——"古方不是万全的。有些病,古方就是治不了。"

当时他听了没往心里去。现在他遇到了。

回到药铺,他把今天的情况跟陆伯安说了。

陆伯安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那杆小秤的秤杆——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加大药量试试。"陆伯安说,"参苓白术散的药量偏温和,可能力道不够。你加白术到三钱,再加苍术一钱半,加强燥湿的力度。"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就先试三天。如果还是没效果——"陆伯安停了一下,"那就换方子。"

"换什么方子?"

"先不换。先看加量有没有效果。"

陆寻之点了点头。他知道养父的意思——不到万不得已,不换方子。换方子意味着之前的诊断可能不对。对于一个信奉古方的老医者来说,"诊断不对"四个字比"治不好"更让人难受。

他给五个病人分别调整了药量,加了苍术,白术加到三钱。让药铺伙计——其实没有伙计,是他自己——把药一家一家送过去。

送药的路上,他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只是送药。他问了每一个人同样的问题:

"最近吃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没有?" "家里谁还生病了?" "你们吃水从哪打?"

前两个问题得到的答案都是"没有"。第三个问题——

"吃水?就从东头那口井打啊。一直喝的。"

五个人,五户人家,同一个答案:镇东头那口井。

陆寻之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小本子上。

但他没有马上把它跟病情联系起来。清河镇的人吃水都从井里打,镇东的人喝镇东的井,镇西的人喝镇西的井。井水喝了世世代代了,从来没出过事。

他只是记下来了。

因为养父教过他——"问"是最要紧的。问到的东西不一定有用,但一定要记下来。有用的时候你会庆幸自己记了;没用的时候你也不吃亏。

晚上,陆寻之在油灯下翻小本子。

他把五个病人的信息整理了一遍:

孙赵氏,女,三十四,木匠媳妇。发病约六天。 杨老六,男,四十二,豆腐坊。发病约五天。 赵铁匠小儿,男,十一。发病约四天。 杂货铺伙计,男,二十八。发病约四天。 周寡妇,女,五十一,染坊。发病约三天。

五个人。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职业。唯一的共同点:住镇东头。

他又翻到"问"的那部分:

饮食:均无异常。 家人:均无同病。 水源:镇东头井。

他盯着"镇东头井"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到下一页,写了几个字:

五人均住镇东,均饮镇东井水。症状相同,古方无效。是巧合,还是有关联?目前无证据,先记录。待加量方三日后观察效果。若仍无效,需进一步调查共同因素。

他合上本子,吹灭了灯。

躺下来之后他没有马上睡着。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五个人的病,如果古方治不了,那他该怎么办?

养父说先加量,加量不行就换方子。换方子不行呢?

那就不是"换哪个方子"的问题了。

那是"所有方子都不管用"的问题。

他翻了个身。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屋里一片黑。

他忽然想起养父手札里那三百七十二个病例。那些也是"古方不管用"的。养父攒了三十年,一个没忘。

现在,他的本子上也开始攒了。

五个。"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3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