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7434" ["articleid"]=> string(7) "733315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2572) "药铺的账本有两本。

一本是给外人看的——进货多少、出货多少、药钱收了多少、欠账多少。这本账清楚明白,谁来了都能翻。

另一本是陆伯安自己看的。这本账记的是"哪些药该进了但进不起"。

陆寻之帮养父盘过一次账,两本都看了。第一本上的数字对得上,药铺不亏,但也攒不下什么。第二本上列了七味药:麝香、牛黄、鹿茸、熊胆、犀角、冰片、血竭。这七味药都是急救和重症用药,药铺已经半年没进过了。

"麝香一钱要二两银子。"陆伯安当时说,"咱们铺子一个月的流水才多少?进一钱麝香,两个月不用买米了。"

"那万一有人急用呢?"

"急用就去县城。县城的回春堂有,清河镇没有。"

清河镇离最近的县城有四十里路,坐牛车要半天。真要是急症——中风闭证、高热昏迷——半天的路程就是生死之间的距离。

陆伯安知道这个。但他进不起。

药铺的利润薄得像纸。寻常药材便宜,黄芪、当归、党参这些常用药进价低,卖价也低,赚个差价糊口。贵重药材进价高,但清河镇用得起的人少,进了卖不出去,钱就砸在手里。所以陆伯安的策略是:常用药备齐,贵重药不备。反正清河镇三千口人,得急症重症的少,真碰上了就送县城。

大部分时候这个策略没问题。

大部分时候。

上午来了几拨人。

第一拨是隔壁米铺的周老板,来买山楂丸。他吃多了撑的,每年入夏都犯一回。陆伯安给他开了保和丸,嘱咐他少吃两顿。周老板笑嘻嘻地走了,走之前塞了两斤新米在柜台上——"今年的新米,尝尝鲜。"

第二拨是镇西的张寡妇,来给小儿子抓药。小孩子夜里盗汗,陆寻之搭了脉,开了当归六黄汤加减。张寡妇付钱的时候数了数铜板,差三文。陆伯安摆摆手:"差就差,下回补上。"张寡妇道了谢,出门的时候陆寻之听到她对旁边的人说:"陆大夫心善。"

第三拨是个生面孔。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背上斜挎着一个长条布囊——像是装剑的,但布囊里鼓鼓囊囊的不像剑。他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药柜,然后问:"有回春散吗?"

陆伯安看了他一眼。"回春散?那是修行者用的金创药,我们凡人药铺不备。"

"那有没有类似的?止血生肌的。"

"止血生肌的有。云南白药、金疮药、三七粉。你要哪种?"

"三七粉吧。来二两。"

陆伯安称了三七粉,包好递过去。男人付了银子——不是铜板,是碎银子。清河镇上买东西大多用铜板,用银子的人不多。

"你手怎么了?"陆寻之忽然问。

男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断口处已经结了疤,不是新伤。

"老伤了。"他把三七粉收起来,"谢了。"

男人出门的时候,陆伯安对陆寻之说了一句:"修行者。"

"你怎么看出来的?"

"用碎银子,不问价,问的是修行者用药。而且——"陆伯安压低了声音,"他进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声音。"

陆寻之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那个人走路几乎没有脚步声,像沈阿沅在山上的走法,但沈阿沅是猎户出身,这个人是——

"散修。"陆伯安说,"不是宗门的。宗门的修行者不会跑到这种小镇上买三七粉。散修才自己买药,自己处理伤口。"

"你见过很多修行者?"

"三十年了,偶尔能碰上一两个。不多。清河镇不在修行界的路上,修行者来这里的少。"

陆寻之想了想。他从小到大见过修行者的次数屈指可数——有时候镇上会来一个穿着不寻常的人,走路带风,或者背一把剑,镇上的人会议论两天,然后就走了。修行者对凡人来说就像天上的鸟——看得见,够不着,跟自己的日子没什么关系。

"修行者也会受伤?"他问。

"当然会。修行者也是人。只是他们受的伤,凡人治不了。"

"为什么治不了?"

陆伯安笑了笑。"他们的身体跟凡人不一样。灵气在经脉里走了几十年,经脉、骨骼、脏腑都变了。凡人的药用在他们身上,跟用在凡人身上效果不一样。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有时候还起反作用。"

"你试过?"

"二十年前有个散修在镇上受了伤,来找我。我给他开了金创药,他吃了之后说没效果。后来他自己掏出一颗丹药吞了,伤口眼看着就合上了。"陆伯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那种丹药,我一辈子没见过。"

中午,沈阿沅来了。

她昨天去药婆那里验了南坡采的黄芪和车前草,今天来汇报结果。

"药婆看了,说车前草确实不一样。"她一进铺子就说,"树下的那批,叶片厚、汁液多、搓出来的味道浓。她说这种入药效果比坡下的好,但她说不清楚好多少。"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

"她说——"沈阿沅学着药婆的语气,"好就是好,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陆寻之没忍住笑了一下。

"不过她多说了一句。"沈阿沅坐下来,"她说以前也有人注意到过这种事——同一个地方的同一种药,今年和去年的效果不一样。她年轻的时候问过她师父,她师父说是地气变了。"

"地气?"

"药婆说她也说不清什么是地气。但她师父是这么教的——同一片地,今年地气旺,药就好;明年地气衰,药就差。所以老一辈的药农会看地气,选地气旺的地方种药。"

"怎么看地气?"

"药婆说她师父会看。她自己不会。她师父已经死了十五年了。"

陆寻之想了想。"地气"这个词他听过,古方里也有——"此地地气充沛,所产药材品质上乘"。但跟"气血"一样,说了等于没说。什么是地气?是土壤里的什么东西?是水分?是温度?还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又想在小本子上记一条。但忍住了——不是所有想法都要记下来。有些想法还没成形,记下来反而容易被框住。

"对了,"沈阿沅忽然压低声音,"药婆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上个月有个散修到镇上买药,买了好几味止血生肌的。药婆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后来药婆在他走后去镇口看了看,路边的草丛里有血。"

陆寻之和陆伯安对视了一眼。

"今天早上也有一个。"陆伯安说,"来我们铺子买三七粉。手上有旧伤,用碎银子付账。"

"两个了。"沈阿沅皱了皱眉,"最近怎么散修来得多了?"

陆伯安端着茶碗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可能是在赶路。清河镇虽然不在修行界的主路上,但从南边碧波潭到北边苍梧山,走小路的话会经过这里。也许是有什么事把散修引过来了。"

"什么事?"

"这个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了。"陆伯安喝了口茶,"修行界的事,凡人管不着,也管不了。"

下午清闲。陆寻之在药铺后面的小院里晒药。

竹架上摊着昨天新采的黄精和车前草,还有一些之前炮制好的药材需要翻晒。太阳很好,药材在竹架上散发出一种混合的香气——苦中带甜,是药铺特有的味道。

他一边翻晒一边想上午的事。

两个散修,前后脚到清河镇买止血药。这本身不奇怪——散修四处漂泊,受伤是常事。但如果药婆说得对——路上有血——那说明伤不轻。伤不轻的散修不去找修行界的医师,跑到凡人小镇上买三七粉,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想让修行界的人知道他受了伤。

或者——他找不到修行界的医师。

他把这个想法放到一边。养父说得对,修行界的事不是凡人该操心的。他只是个药铺学徒,连凡人的病都没看明白,修行者的事更轮不到他。

他翻完药材,洗了手,回到铺子里。

陆伯安在柜台后面打盹。他这两年午觉越睡越长,以前打个盹就醒了,现在能睡大半个时辰。陆寻之没叫醒他,拿了件薄衫给他披上。

披的时候他注意到养父的肩膀比前几年窄了。不是衣服大了,是肩膀真的窄了——人老了之后肌肉萎缩,肩膀会塌下来。

他把薄衫搭好,轻手轻脚地退开了。

傍晚,陆寻之坐在药铺门口,看着街面上的人来人往。

清河镇不大,但他忽然觉得这个镇子比他想得要复杂。

米铺的周老板——他只知道周老板吃多了撑的。但周老板为什么吃多?也许是因为米铺生意好,高兴。也许是因为生意不好,借吃消愁。他不知道。

张寡妇——小儿子盗汗,她用古方治不好,才来找大夫。但她自己呢?她丈夫怎么死的?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日子怎么过的?他不知道。

那个买三七粉的散修——手上有旧伤,用碎银子付账,走路没有声音。他是什么人?从哪来?到哪去?伤是怎么受的?他不知道。

他在这个镇上活了十六年,每天看人来人往,给这个看病给那个抓药。但他对这些人了解多少?他了解他们的脉象、他们的舌苔、他们的病症,但他不了解他们这个人。

养父比他了解得多。养父知道刘家老太太的老伴走了五年,知道张寡妇的丈夫三年前上山摔死了,知道周老板的米铺去年差点倒闭。养父知道这些,所以他能看出"思伤脾",能看出"情志不畅"。

而他只看到了症状。

这是他跟养父最大的差距。不是医术,不是经验,是——对人的了解。养父看了三十年的人。他看了十六年,但真正"看"的年头,可能连两年都不到。

沈阿沅从街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野菜。

"我妈——我后娘给了把荠菜,晚上包饺子。"沈阿沅的家没有后娘,她说的是邻居王大婶,从小看她长大,她管人家叫后娘。

"你家晚饭给我?"

"你跟你爹说一声,今晚别做饭了。我包好了送过来。"

"你会包饺子?"

"你看不起谁呢。"沈阿沅瞪了他一眼,走了。

陆寻之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

晚上,沈阿沅果然送了饺子来。

韭菜荠菜鸡蛋馅的,皮擀得有点厚,但味道不错。陆伯安吃了十几个,连说好吃。陆寻之吃了二十个——他的胃口比中午好了,可能是因为没在想事情。

吃完饭,沈阿沅收拾碗筷准备走。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药婆要上山采石斛,问我去不去。"

"北坡那个山坳?"

"不是。药婆去的是西坡,她自己的老地方。她说西坡的石斛今年长得特别好,地气旺。"

又是地气。

"你去吧。"陆寻之说,"回头跟我说说西坡和北坡的石斛有什么不同。"

"你自己不去看?"

"药婆的老地方,我去不合适。你去,看了回来告诉我。"

沈阿沅想了想,点头:"行。我替你看。"

她走了。门帘晃了晃。

陆伯安在洗茶碗,听见了这段对话,没插嘴。等沈阿沅走远了他才说了一句:"阿沅这丫头,心细。"

"嗯。"

"你让她替你去看,比你自己去强。药婆跟她熟,愿意多说两句。跟你不熟,不见得愿意告诉你她的老地方在哪。"

陆寻之没想到这层。他让沈阿沅去是因为不方便自己去,但养父看到了更深的一层——人际关系。药婆的"老地方"是她几十年摸索出来的,不会随便告诉外人。但沈阿沅是她徒弟,不一样。

"爹,你是不是什么都看得比我清楚?"

陆伯安洗好茶碗,一个个摆在架子上。

"不是看得清楚。是活得久。"他把最后一个茶碗放好,"活得久了,有些事不用看也知道。"

他回屋去了。

陆寻之坐在门口,看着街面上最后一点暮光消失。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药铺的一天结束了。

他想了想今天的事。两个散修、三七粉、地气、沈阿沅的饺子、养父的肩膀、张寡妇差的那三文钱。

这些东西之间没有什么联系。它们只是这个小镇上普普通通的一天。

但他忽然觉得,"普普通通的一天"里藏着的东西,比他以前以为的多得多。"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3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