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7433" ["articleid"]=> string(7) "733315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1947) "清河镇每逢三、六、九赶场。

赶场日病人多,药铺从早忙到晚。陆伯安看诊,陆寻之抓药,两个人脚不沾地。过了赶场日就清闲下来,陆伯安通常歇一天,陆寻之则把这几天积下来的事做一做——整理药柜、补炮制药材、抄方子。

今天是赶场后的第二天,药铺没什么病人。陆伯安坐在柜台后面喝茶,陆寻之坐在窗边背书。

他面前摊着《古方三百首》。

这本书他十二岁就能通背。不是那种死记硬背——他背书有一个习惯,先在脑子里把方子"走"一遍:什么药、多少量、治什么病、怎么配伍、有没有禁忌。走完一遍,方子就刻在脑子里了,不用再翻书。

陆伯安第一次发现养子这个本事是在他十岁那年。那天他在药铺里翻书找一个方子,翻了半天没翻到,随口说了一句:"一百一十七方,养阴清肺汤,配伍是什么来着?"

陆寻之在旁边磨药,头也没抬就背了出来:"生地二钱,麦冬一钱半,白芍一钱,丹皮一钱,玄参一钱半,贝母一钱,薄荷五分,甘草五分。"

陆伯安翻到那一页对了,一字不差。

从那以后他时不时考养子。有时候故意问偏的、问犄角旮旯的方子,陆寻之都能答上来。有一次他把书合上,从第二百方开始往下问,连问了二十个,陆寻之没有一处卡壳。

"这孩子脑子是印出来的。"陆伯安跟药婆说过这话。药婆回了一句:"脑子好不算什么,手上有准头才算。"陆伯安想了想,觉得也是。脑子好背得下来方子,手上准才能称对药。两样都不缺,才算是个好医者。

陆寻之两样都不缺。

今天他在做的事不是背书,是"校书"。

《古方三百首》是陆伯安三十年前手抄的。抄的时候他对着原本一个字一个字誊,但手抄难免有错——某个字的笔画多了一横,某味药的剂量把"一钱"抄成了"二钱",某处跳了一行。这些错误不影响日常使用,因为陆伯安用了三十年,哪些地方有错他心里有数。但陆寻之不知道。

所以陆寻之每隔几个月就把书从头到尾校一遍——对照他能找到的其他版本(镇上另外两家药铺也有《古方三百首》,但版本不同,各有出入),把有疑义的地方标出来,再逐一判断。

今天上午他校到了第六十方。

"六十一方,温胆汤。"他念出声来,"半夏二钱,竹茹二钱,枳实二钱——"

他停了一下,翻到另一本借来的版本对比。

"这本写的是枳实一钱。"

陆伯安从柜台后面抬起头。"哪个版本?"

"李记药铺的那本。他家的是刻印本,比你的手抄本晚十年,但底本是另一个系统的。"

"那你觉得哪个对?"

陆寻之想了想。"温胆汤出自《三因极一病证方论》,原方枳实用量是二钱。李记那本刻印的时候可能为了排版省了空间,把二刻成了一。但——"

"但什么?"

"但从药理上说,枳实一钱也合理。温胆汤主治胆胃不和、痰热内扰,枳实的作用是破气消痞。二钱力道猛,适合实证明显的;一钱力道缓,适合虚实夹杂的。两个剂量都能用,看你怎么用。"

陆伯安点了点头。"那你打算在校注里怎么写?"

"写原本二钱,李本一钱,二钱为古方原量,一钱亦合理,临证酌情。"

"好。"

这种校注陆寻之已经写了六十多条了。有些是笔误,有些是版本差异,有些是古今用量不同。他把每一条都记在一张单独的纸上,夹在《古方三百首》的封面里。

陆伯安看过那些校注。有些他同意,有些他觉得没必要——"用了三十年了,我知道哪个对,记下来有什么用?"但他没有阻止养子。这孩子做事有他的道理,虽然有时候陆伯安看不太懂那道理是什么。

校到第一百二十方的时候,陆寻之停了下来。

这一方是"小续命汤",出自《备急千金要方》,主治中风卒然昏倒、不省人事。方中有麻黄、防己、人参、黄芩、桂心、甘草、芍药、川芎、杏仁、附子、防风、生姜——十二味药,组方宏大,寒热并用,攻补兼施。

陆寻之背了一遍,没问题。剂量也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爹,小续命汤这个方子,是谁发明的?"

陆伯安愣了一下。"《备急千金要方》,孙思邈的。"

"我知道是孙思邈记下来的。但我是问——他怎么想出这个方子的?"

"什么叫怎么想出来的?"

"十二味药,寒热并用,攻补兼施。这个配伍不是随便凑的——麻黄配附子,一散一收;人参配黄芩,一补一清。这种搭配是怎么想出来的?是他自己试出来的,还是从更古的人那里学来的?"

陆伯安放下茶碗。"古方的来源有很多。有的是医圣所创,有的是前人经验累积,有的是从民间验方收集来的。孙思邈是药王,他收集整理了大量前人的方子,汇编成书。"

"那那些前人的方子又是怎么来的?"

"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传的?最早的那个方子,是谁发明的?"

陆伯安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他学医的时候,师父教他方子,他背下来,用了,有效,就行了。至于方子是怎么来的——"古人智慧的结晶",六个字概括了。但这六个字经不起追问。"古人"是谁?"智慧"是什么?"结晶"的过程是怎样的?

"寻之,"陆伯安慢慢说,"有些东西没有记载。古人怎么想出第一个方子的,没人知道。也许是试出来的——这个人吃了这味药好了,那个人吃了那味药好了,慢慢总结出规律。也许是——"

他停了一下。

"也许是什么?"

"也许有些方子确实是高人创制的。修行界有活了几百年的老前辈,他们有的是时间试药、调方、观察。几百年下来,什么方子试不出来?"

陆寻之想了想。"那这些方子为什么没有注明是谁发明的?"

"年代太久远了。传了几千年,原作者的名字早就丢了。"

"所以,"陆寻之慢慢说,"我们现在用的古方,大部分不知道是谁发明的、怎么发明的、在什么人身上试过、试了多少次才定下来的。我们只知道古人传下来的。"

陆伯安没说话。

"爹,你不觉得这有点——"陆寻之找了一会儿词,"——不踏实吗?"

"不踏实?"

"我是说,如果我们连一个方子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我们凭什么信它?"

陆伯安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拉开第三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药。

"你知道这味药吗?"

陆寻之看了一眼。"黄芪。"

"黄芪补气。这条你背得出来吧?"

"黄芪,味甘,性微温,归脾、肺经。补气升阳,固表止汗,利水消肿,托毒排脓。"

"好。那我问你——黄芪补气,气是什么?"

陆寻之张了张嘴。

"你背得出来黄芪补气,但你不知道气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但你妈——"陆伯安停了一下,"你娘生你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我当时给她灌了一碗独参汤,人参大补元气,把气吊住了,人才保住的。"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气是什么。但我知道,那碗独参汤救了你娘。"

陆寻之沉默了。

"这就是古方。"陆伯安的声音平静下来,"你可以问它为什么,问到我答不上来为止。但你不能否认它有用。几千年了,它救过多少人?你爹我一个人就救了多少人?"

"我不是说它没用。"陆寻之说。

"那你在说什么?"

陆寻之想了一会儿,说:"我在说——如果一个方子有用,但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有用,那它什么时候会没用?"

陆伯安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把手里那包黄芪放回抽屉,关上抽屉,转过身来看着养子。

"你今天问的这些,我以前也想过。"他说,"想不通。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不想?"

"因为想通了也没用。"陆伯安的声音很轻,"方子就在那里,你用它就行了。你想通了它怎么来的,不会让它更好用;你想不通,也不会让它变得不好用。"

"可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个病,古方不管用了——我不知道古方为什么管用,我就不知道为什么不管用。不知道为什么不管用,我就不知道怎么调整。"

陆伯安看着他,很长时间没说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寻之,你的脑子比我好。但你要记住一件事——有些问题,不是你不够聪明所以想不通,是这个问题本身就不该这么问。"

"那应该怎么问?"

陆伯安摇了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陆寻之没有校书。

他坐在窗边,翻着小本子,把今天和养父的对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他的问题其实很简单:古方是怎么来的?

养父的回答是:有的是医圣创的,有的是经验累积的,有的是民间验方收集的,有的是修行界老前辈试出来的。年代久远,原作者都丢了。

这个回答说了很多,但其实什么都没说。因为它只回答了"从哪里来",没有回答"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才是关键。

一个方子从"没有"到"有",中间一定经历了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是什么?是有人先有了想法,然后去试?还是纯粹靠碰运气——碰巧这个人吃了这味药好了,就记下来?

如果是前者,那古人的"想法"是基于什么?他们对人体的理解是对的,还是错的?如果理解是错的,那基于错误理解创制的方子,为什么有时候能用?

如果是后者——碰运气碰出来的——那这些方子的可靠性就全凭概率了。碰巧能用的留了下来,碰巧不能用的被淘汰了。但"碰巧能用"不等于"一定管用",更不等于"对所有人都管用"。

他又想起了养父的话:"你娘难产,独参汤救了她。"

独参汤。人参大补元气。一碗汤救了一条命。

这是古方"有用"的证据。铁证。

但他忍不住想:如果没有人参呢?如果当时没有独参汤呢?如果那碗汤灌下去没用呢?

他娘就死了。

养父不会这么想。养父的思维方式是:用了→有效→所以古方是对的。但陆寻之的脑子不是这么转的。他的脑子转的方向是:用了→有效→是因为方子对,还是因为人体自己扛过去了?如果换一个方子,也有效呢?如果不用方子,也有效呢?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养父手札里的三百七十二个病例,就是"古方不管用"的证据。养父用了三十年古方,治好了无数人,但也治不好三百七十二个。这三百七十二个,就是"碰巧不管用"的那部分。

那"碰巧管用"和"碰巧不管用"之间,到底差了什么?

他把这个问题记在了小本子上。记完之后又加了一句:

养父说:"有些问题不是你想不通,是这个问题本身就不该这么问。"那应该怎么问?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我隐约觉得,"怎么问"这件事本身,也许才是最重要的。

他合上本子。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桌上的《古方三百首》摊开着,翻到第一百二十方——小续命汤。十二味药,寒热并用,攻补兼施。

这个方子救过多少人?他不知道。

这个方子害过多少人?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明天起,他会继续校这本书。但他校的不只是字和量了。他想校的,是这本书背后那个没有人说得清楚的东西——

这些方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3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