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7432" ["articleid"]=> string(7) "733315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0900) "上山是沈阿沅领的路。

她走的是猎人踩出来的小道,窄得只容一个人过,两边是齐腰深的蕨草。陆寻之走在后面,裤腿被露水打湿了半截,沈阿沅的裤脚扎着,一点事没有。

"你就不能走有路的地方?"

"有路的地方药早被人采光了。"

她今天背了一个竹篓,比上次大一号。辫子盘在头上,用一根树枝别着,露出后颈——晒成了小麦色,跟脸不是一个颜色。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等陆寻之。陆寻之爬上来,喘了一会儿气。

"你体力不行。"沈阿沅说。

"我天天在药铺站着,不像你天天满山跑。"

"所以你得跟我多上山。"她往前指了指,"前面有一片黄精,长在北坡石缝里,不好摘,但品质好。你认得黄精吗?"

"认得。根茎肥大,节间明显,叶互生,先端卷须状。"

"书上背的?"

"书上背的。"

沈阿沅笑了一下:"那你看看实物跟书上写的一不一样。"

那片黄精长在北坡一块大石头的背面,阴湿处,一丛丛的,叶子翠绿。

陆寻之蹲下来看。实物和书上写的确实不太一样——书上画的是理想状态,叶子整齐、根茎粗壮。眼前这片黄精叶子大小不一,有些叶尖发黄,根茎有的粗有的细,跟书上的"标准图"差了不少。

"你看这棵。"沈阿沅指着最边上的一株,"根茎细,节间短,说明这两年长得慢。可能是这块土薄了。但你看中间那棵——"她拨开上面的落叶,露出下面一截淡黄色的根茎,"根茎粗,节间匀称,颜色正。这种入药最好。"

"你怎么知道哪种好?"

"跟药婆学的。她带我认了两年药了。"

沈阿沅说的药婆姓周,住在镇东头,六十多岁,是镇上唯一的药婆——不看病,只认药、采药、卖药。镇上的大夫用药都从她手里过一道。她不是什么高人,就是一个在山里走了一辈子的老太太,但论认药的本事,清河镇没有第二个比得上她。

陆伯安跟她打了三十年交道。有时候药婆会来药铺坐坐,喝杯茶,聊两句今年哪味药收成好、哪味药减产了。陆寻之见过她几次——干瘦,话少,手指头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药婆说,"沈阿沅一边挖黄精一边说,"黄精要在白露前后采,根茎最实。现在采的差一些,但也能用。"

"她教了你多少种药了?"

"七八十种吧。常用的差不多都认了。不过她教我的都是什么样和什么时候采,不怎么讲为什么。"

"你问过为什么吗?"

"问过。她说:药长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陆寻之想了想,没接话。

沈阿沅把挖出来的黄精根茎抖了抖土,放进竹篓里。她挖药的动作很熟练——先用小铲子松四周的土,再轻轻把根茎托出来,不伤须根。药婆教过她,伤了须根的药卖相差,价格低两成。

"其实——"她忽然说,"我想学医。"

陆寻之正在看另一株黄精,闻言抬起头。"学医?"

"嗯。跟药婆学了两年认药,我觉得不够。药认得了,但不知道怎么用在人身上。我想知道什么病用什么药,为什么这个药能治这个病。"

"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他让我学认药是想让我以后有个营生——采药卖给药铺,够吃饭就行。学医那是另一回事。"

"你爹会觉得你一个猎户家的姑娘学什么医。"

"我知道。"沈阿沅把铲子插进土里,拍了拍手,"所以我先自己看看。你教我行不行?"

陆寻之看着她。她蹲在地上,脸上沾了一点泥,眼睛很亮。

"我爹还没把我教明白呢。"他说。

"那我们一起学。"

陆寻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低下头继续挖黄精,挖了两棵之后说:"你先把手札看了。我爹记了三十年的病案,比什么书都实在。"

"你爹让你看吗?"

"他没说不让看。"

沈阿沅笑了,两个酒窝。"行。"

中午两人在山上吃了干粮。沈阿沅带了两个杂粮饼子和一竹筒水,陆寻之什么都没带。

"你出门连吃的都不带。"

"我以为你带了。"

"你是大夫,不是少爷。"

饼子硬邦邦的,嚼起来有股谷糠的味道。陆寻之吃了大半个就吃不下了,沈阿沅把他剩下的半个拿过去吃了。

"你胃口比猫还小。"

"我在想事情。"

"你什么时候不在想事情?"

陆寻之没回答,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吃完之后,两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脚。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面朝南面,能看到清河镇的全貌——一条主街像根绳子把镇子串起来,镇东的山、镇西的河、药铺屋顶上晒着的药材,远远看去像一堆碎金子。

"你看那个。"沈阿沅指着镇西河边的方向。

陆寻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河面上有一条船,比渔船大,船身漆成暗红色,挂着一面旗。旗上似乎有字,但隔得太远看不清。

"商船?"

"不是。清河镇这段河窄,大商船进不来。这种船我以前没见过。"

两人看了一会儿,那艘船沿着河往下游走了,很快消失在河弯后面。

"走了。"沈阿沅收回目光,"可能是路过的。"

陆寻之没再在意。他把吃剩的饼渣抖在石头上,引来几只蚂蚁。

下午继续采药。

沈阿沅领他去了北坡更深处的一个山坳。这里阳光少,阴湿,长着一些喜阴的药材——七叶一枝花、重楼、黄精、石斛。

"这片地方我去年才发现的。"沈阿沅说,"药婆都不知道。她年纪大了,爬不了这么远。"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我爹不让我走太远,但我腿长,他管不住。"

陆寻之看了看四周。山坳三面是石壁,一面开口,像个半围的院子。石壁上渗着水,底下长了一层青苔。空气潮润,有一股腐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这个地方好。"他说,"阴湿、避风、有渗水。这种环境长出来的石斛品质应该不错。"

"你看那边。"沈阿沅指了指石壁半腰。

石壁的缝隙里长着几丛石斛,茎条细长,叶片肥厚,颜色深绿带紫——这是铁皮石斛的特征,比普通石斛值钱得多。

"铁皮石斛。"陆寻之认出来了。

"我去年看见的时候还没这么多,今年发了一倍。"

"你怎么没采?"

"还不到时候。药婆说石斛要秋天采,胶质最足。"

陆寻之点了点头。他站在山坳里环顾了一圈,心里忽然有了一种感觉——这个地方像一个小小的"药园",阴湿的环境、渗水的石壁、腐叶堆积的土壤,所有条件凑在一起,恰好适合这些喜阴药材生长。

他又想起了"微环境"这个词。

南坡山楂树下的车前草是一个例子。这个山坳里的石斛是另一个例子。同一个品种,长在不同的地方,品质差异巨大。古方只讲"道地药材"——某地的某种药最好——但"道地"到底道在哪里?是水土?是气候?还是这种说不清的"小环境"?

他把这个想法记在了小本子上。

沈阿沅看他写字,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也不追问。她继续采她的药,动作利落,安静而专注。

两个人一个蹲着写字,一个蹲着挖药,各干各的,谁也不打扰谁。山坳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鸟叫和铲子入土的"沙沙"声。

这是他们从小到大的相处方式——不用说话也不尴尬。

下山的时候太阳偏西了。

沈阿沅的竹篓装满了——黄精、车前草、几把益母草、一小把石斛。陆寻之的药筐装了一小半,他的主要收获不在药上,在小本子上。

走到半坡的时候,沈阿沅忽然停下来。

"你看。"她指着路边的草丛。

陆寻之顺着看去——草丛里有一条蛇,不大,两尺来长,花纹是褐色的,盘在那里晒太阳。

"菜花蛇。"沈阿沅说,"没毒。别踩它就行。"

她绕着蛇走过去,脚步没变,好像只是绕过了一块石头。陆寻之跟在后面,脚步稍微绕大了一些。

"你怕蛇?"沈阿沅回头看他。

"不怕。只是觉得没必要走那么近。"

"你跟病人说话也这么嘴硬吗?"

陆寻之没接话。

快到山脚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短打,肩上扛着一根棍子,棍子两头各挂着一捆柴。脸晒得黑红,膀子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

"沈叔。"陆寻之叫了一声。

沈大牛——沈阿沅的父亲,清河镇上的猎户。他放下柴,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

"又上山了?"

"嗯。"沈阿沅说。

"你背这么多药干什么?又拿去卖?"

"不卖。给陆大夫的药铺用的。"

沈大牛看了陆寻之一眼,没说什么。他不是话多的人——猎户出身,在山里待久了,话都省着说。

"早点回去。天黑了山上有野猪。"他重新扛起柴,"寻之,你爹最近身子怎么样?"

"还好。"

"上个月我看他在铺子里称药,手有点抖。"

陆寻之愣了一下。"我没注意。"

"你注意着点。"沈大牛说完,扛着柴走了。

沈阿沅看着父亲的背影,小声说:"我爹话越来越少了。"

"猎户话都少。"

"不是。以前比现在多说两句。这两年越来越少了。"

陆寻之没接话。他想起了沈大牛刚才说的——"你爹手有点抖"。

他确实没注意到。

回到药铺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陆伯安在柜台后面记账。看见两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沈阿沅的竹篓:"哟,采了不少。"

"黄精、车前草、益母草,还有一点石斛。"沈阿沅把药一样一样拿出来给他看。

陆伯安翻了翻,点头:"不错。黄精根茎完整,石斛品相也好。阿沅这丫头采药越来越有章法了。"

沈阿沅被夸得笑了,收拾好竹篓就走了。走之前跟陆寻之说:"明天我去药婆那里,把你那几味药让她看看品相。"

"好。"

门帘落下,药铺里安静下来。

陆伯安继续记账。陆寻之把采回来的药分拣、清洗、摊在竹架上晾。干着活的时候,他想起了沈大牛说的话。

"爹。"

"嗯?"

"你今天称药的时候,手抖了没有?"

陆伯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写字,头也不抬:"写字写多了,手酸。"

"沈叔说看见你手抖。"

"沈大牛?"陆伯安笑了一声,"他那眼神,看什么都抖。"

陆寻之没再追问。但他留意了一下养父的手——记账的时候,笔是稳的。但端茶碗的时候,茶碗微微晃了一下。

很轻。不注意看不到。

他记在了心里。没记在本子上。"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3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