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7431" ["articleid"]=> string(7) "733315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6712) "第二天一早,陆伯安跟他说:"今天跟我出去。"
"去哪?"
"出诊。镇南刘家老太太,咳了半个月了,该去复诊了。你跟我走一趟,看看什么叫望闻问切。"
陆寻之愣了一下。他跟养父学过看诊,也独立看过不少病人,但养父很少专门带他出去。在药铺里看诊和上门出诊不一样——药铺里病人来找你,什么都是现成的;出诊是你去病人家里,什么都是生的,环境、气色、吃喝拉撒,全得自己看。
"带上药箱。"陆伯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药箱是藤编的,两尺见方,里面有脉枕、银针、几包常备药、一本空白方笺和一支笔。陆伯安用了二十年的药箱,藤条磨得发亮,扣子换过两次。
陆寻之背上药箱,出了门。
清晨的清河镇还没完全醒。街面上有卖豆腐脑的在支摊子,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白茫茫一片。卖菜的老妇蹲在路边理葱,看见陆伯安,抬头招呼了一声:"陆大夫早。"
"早。"陆伯安笑着点头。
他们往镇南走。镇南住的多是老人和做小买卖的,房子比镇东好些,青砖瓦房多,土坯房少。路上经过铁匠铺,炉子已经烧上了,叮叮当当的锤声从里面传出来。
陆伯安走路不快,但步子稳。他习惯一边走一边看——不是看路,是看人。路过米铺的时候,他瞟了一眼正在搬米的伙计,对陆寻之说:"那个伙计,左肩比右肩低,长期扛东西压的。你注意看他的腰,微微前倾,腰肌劳损的象。"
陆寻之看了一眼,确实。
"这就是望。"陆伯安说,"望不是看脸,是看整个人。一个人走过来,从头到脚都是信息。你看到了多少,取决于你平时留意了多少。"
陆寻之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刘家老太太住在镇南一条巷子的尽头,独门独院,院子里种了几棵石榴树。她儿子刘大柱在镇上开杂货铺,媳妇在铺子里帮忙,白天老太太一个人在家。
陆伯安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裹着一件薄棉袄——入夏了还穿棉袄,说明怕冷。
"陆大夫来了。"老太太声音不大,有气无力。
"刘婶,好些了没?"陆伯安在她对面坐下,没急着搭脉。
"好多了,咳嗽少了。就是夜里还是咳,痰也多。"
陆伯安没说话,看着她。
这就是"望"。陆寻之站在旁边,也在看。
老太太面色萎黄,不是苍白——苍白是血虚,萎黄是脾虚。嘴唇色淡,舌苔白腻。身形消瘦,但腹部微鼓。眼睛不浑浊,但没什么神采。
陆伯安问:"胃口怎么样?"
"不太好,吃不下多少。"
"大便呢?"
"稀,不成形。一天两三次。"
"怕冷还是怕热?"
"怕冷。你看我这身子骨,入夏了还得穿棉袄。"
陆伯安点头,伸手搭脉。脉象沉细无力,右关尤弱——右关候脾胃。
"上回开的方子吃了多久?"
"七剂。"
"吃完之后呢?"
"咳嗽好些了,痰也少了。但胃口还是不好,大便还是稀。"
陆伯安松开手,想了想,对陆寻之说:"你来说说,什么证?"
陆寻之没有马上回答。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面色萎黄、食少便溏、畏寒怕冷、脉沉细无力、右关尤弱。咳嗽有痰,痰白清稀。
"脾肺气虚,偏于脾阳不足。"
"用什么方?"
"六君子汤打底,加干姜温中,加桔梗、紫菀宣肺化痰。"
陆伯安听完,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转向老太太:"刘婶,我问问你,你平时都吃些什么?"
"就正常吃。早上稀饭,中午面条,晚上——"
"一天几顿?"
"两顿。有时候一顿。吃不下。"
"吃不下是看见饭就不想吃,还是吃两口就饱了?"
老太太想了想:"看见饭不怎么想吃。但真吃两口,又能再吃点。"
陆伯安点头:"这叫纳呆,不是胃的问题,是脾的问题。脾主运化,脾虚了就不想吃饭。你平时一个人吃饭,是不是没什么意思?"
老太太笑了:"可不是嘛。大柱两口子忙铺子,我一个人对着灶台,煮碗面条就对付了。"
"那你以前呢?你老伴在的时候?"
"以前老头子在的时候,每顿三菜一汤,他嘴刁,我就变着花样做。那时候胃口好得很。"
"老伴走了几年了?"
"五年了。"
陆伯安没再问。他转头对陆寻之说:"方子你开的基本对。但漏了一样。"
"什么?"
"情志。"陆伯安的声音放低了,"老太太不是单纯的脾虚。她老伴走了五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久而久之,脾胃的功能就跟着下来了。古方讲思伤脾——不是想多了伤脾,是心里没着落了伤脾。你开的六君子汤治得了脾,治不了没着落。"
陆寻之没说话。
"那怎么办?"
陆伯安笑了笑,转向老太太:"刘婶,我跟大柱说一声,让他每天中午回来陪你吃饭。不用做复杂的,就是多个人坐在一起吃。"
"这……能管用?"
"你试试。要是半个月后胃口还不好,我再换方子。"
出了刘家的门,陆寻之跟在养父后面走了一段路,忽然问:"爹,思伤脾这个说法,是古方里的?"
"《黄帝内经》里的。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
"这个……怎么验证?"
陆伯安回头看了他一眼。"验证?"
"我是说,怎么知道刘老太太的脾虚是因为思,不是因为别的?有没有可能她就是单纯的脾阳不足,跟心情没关系?"
陆伯安想了想。"你说得有道理。单看症状分不出来。但我问过她——老伴在的时候每顿三菜一汤,老伴走了之后就对付。时间对得上。五年前老伴走,她脾胃就开始差了。"
"所以你是靠问来判断的。"
"对。四诊里面,问最要紧。望闻切都是看表象,问是听本人说。人不会骗自己的身子。"
陆寻之点了点头。他在小本子上记了一行:思伤脾——无法单凭症状验证,需结合病史与情志变化交叉判断。"时间对得上"是关键。
上午出了两家诊。第二家是镇西的赵渔夫,五十来岁,腰疼。
赵渔夫的病不复杂——常年在水上打鱼,寒湿侵腰。陆伯安给他开了独活寄生汤加减,又嘱咐他每天用热盐袋敷腰。
看养父给赵渔夫诊病的时候,陆寻之注意到一件事。
陆伯安进门之后先"闻"——不是闻气味,是"听"。他站在门口听赵渔夫说话的声音,听了大概十息,才走过去。
事后陆寻之问他:"你在门口听什么?"
"听他声音的底气。"陆伯安说,"声音洪亮说明正气足,声音低弱说明正气虚。赵渔夫说话声音不小,但尾音发飘——底气有,但接不上。这是外强中干,看着壮实,其实肾气已经亏了。"
"他常年在河上,风吹日晒,肾气亏是正常的。"
"对。但你看他——"陆伯安指了指远处的赵渔夫,正在院子里弯腰收拾渔网,"你看他的动作。弯腰的时候是先弯腿再弯腰,还是先弯腰再弯腿?"
陆寻之看了一会儿。"先弯腿。"
"正常人弯腰是先弯腰。他先弯腿,说明腰不敢先动。这不是疼得不敢动——疼得不敢动的人会侧着身子慢慢弯。他是不敢使劲,怕腰吃不住力。这种动作上的细节,本人说不出来,你得自己看。"
"望诊?"
"望诊。但不只是望面色、望舌苔。望诊望的是一整个人——他怎么走路、怎么坐下、怎么弯腰、怎么拿东西。全在身上。"
陆寻之又记了一行:望诊不止面色舌苔。动作姿态皆是信息。先弯腿后弯腰——腰不敢受力,非痛而是不敢使劲。肾气亏的体征。
他记得很细。不只是记结论,还记推理过程——陆伯安是怎么看到的,怎么想到的。
这些东西古方里没有。古方讲"望面色、望舌象、望形态",三句话概括了。但怎么望、望什么、望到了怎么判断——全在医者自己脑子里,靠经验,靠年复一年地看人。
陆伯安看了三十年的人。他眼睛里攒下来的东西,比任何一本古方都多。
但他说不出来。他只能带着陆寻之一个病人一个病人地看,一边看一边讲,讲完就过去了。讲完的东西如果不记下来,就丢了。
所以陆寻之记。
中午回到药铺,沈阿沅已经在了。她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草药,正在分拣。
"你怎么来了?"陆寻之问。
"你昨天说今天上南坡的。我等你一上午了。"她抬起头,"你不会忘了吧?"
陆寻之确实忘了。昨晚想问题想到半睡半醒,今天早上又被养父拉去出诊,上山的事完全抛在了脑后。
"……抱歉。"
"行了行了。"沈阿沅把一把草药丢进竹筐,"下午去不去?"
"下午没出诊了,去。"
陆伯安从后面端了饭出来,看见沈阿沅,笑了:"阿沅来了?吃了没?"
"吃了。陆叔,你们上午出去了?"
"带寻之出了两家诊。"陆伯安坐下来吃饭,"刘家老太太和赵渔夫。"
"刘家老太太还好吗?上回我路过她家,看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怪冷清的。"
"脾虚加情志不畅。我跟大柱说了,让他每天中午回去陪老太太吃饭。"
沈阿沅想了想:"光陪吃饭够吗?我娘走的那几年,我爹也是一个人吃饭没味道。后来我天天陪他吃,他才慢慢好起来。"
陆伯安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光是吃饭的事。"沈阿沅慢慢说,"是没人和她说话。吃饭只是个由头。有人坐在对面,说两句闲话,胃口自然就好了。"
陆伯安没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
陆寻之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他在想沈阿沅说的话——"不光是吃饭的事"。养父的诊断是"思伤脾",处方是让儿子陪吃饭。但沈阿沅看到的是更深一层的东西:不是吃饭,是"有人说话"。
这两个判断不一样,但可能都对。也可能沈阿沅的更准——她经历过。
他低头吃饭,没把这段想明白的东西记在本子上。有些事情不用记,记在脑子里就行。
下午上了南坡。
南坡是清河镇南面的一片缓坡,长满了杂树和灌木。坡上有野山楂、野枣、车前草、益母草,阴面的石缝里还长着些石斛。清河镇的人上山采药都来南坡,不用走远,半天就能采一筐。
沈阿沅走在前面,脚步很轻。猎户出身的人走路有一种习惯——脚掌先落地,脚跟后落地,几乎不出声。陆寻之跟在后面,踩断了一根枯枝,"咔"一声。
"你走路跟踩柴一样。"沈阿沅回头说。
"我是大夫,不是猎户。"
"大夫也得会走路。你上山采药要是把药吓跑了怎么办?"
"药又不会跑。"
"你吓的是虫。虫跑了,吃虫的鸟也跑了,鸟跑了,鸟粪就不落在草上了,没有鸟粪,有些草就长不好。"
陆寻之看了她一眼。"你这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我爹说的。"
南坡的那棵山楂树在半坡上,一棵老树,树干有碗口粗,枝丫伸得老远。果子还没全红,青红相间,挂在叶子里面。
沈阿沅三两下就爬上了树,坐在树杈上往下扔山楂。陆寻之在下面捡。
"你往上扔准一点,别砸着我。"
"你接准一点就行了。"
捡了半筐山楂之后,沈阿沅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她蹲在树根旁边,拨开一丛杂草,露出几棵矮矮的植物。
"你看这个。"
陆寻之凑过去看。是三棵车前草,叶片肥厚,颜色深绿,比坡下长的壮得多。
"这棵好。"陆寻之说,"比下面的大一号。"
"你知道为什么吗?"沈阿沅指了指头顶的山楂树,"这棵树每年落果子,果子烂在地里,肥了土。车前草长在树根旁边,吃的是山楂的肥。"
"你怎么知道是山楂的肥,不是别的?"
"我把坡下的车前草挖出来看过,根短,须根少。这几棵根长,须根密。同一个品种,长得不一样,区别就是脚下的土不一样。这棵树底下落叶多、烂果多,土肥。"
陆寻之看了她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
"去年。你不是跟我说,同一种药,不同地方长的,效果不一样吗?我就留了个心,看看到底差在哪儿。"
陆寻之没说话。他蹲下来,把那几棵车前草仔细看了看,然后连根挖出来,抖了抖土,放进药筐里。
他在小本子上记了一行:车前草,南坡山楂树下。同种,因土壤肥力不同而形态差异明显。须根密,叶片厚。入药效果待比较——若优于坡下所产,则"产地"之外,"微环境"亦影响药性。
"微环境"这个词是他自己造的。古方里只讲"产地"——某药以某地为佳,谓之"道地药材"。但同一个产地,阴坡和阳坡不一样,山顶和山脚不一样,大树底下和空地上也不一样。这个差异,古方里没有词来形容。
他暂时叫它"微环境"。
沈阿沅看他写完,问:"你那个本子到底在记什么?"
"记些小事。"
"什么小事?"
陆寻之想了想,把本子翻到前面,给她看今天记的几条。
沈阿沅看了看,指着"思伤脾"那条说:"这个我懂。你爹说得对,但只对了一半。"
"你觉得另一半是什么?"
"另一半是——怎么治没着落。让儿子陪吃饭是个办法,但不是每个老太太都有儿子在身边。要是没有儿子呢?"
陆寻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沈阿沅也不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吧,天快黑了。明天你把这几棵车前草和坡下的做个对比,看看有没有区别。"
"怎么比?"
"你比我懂。你想法子呗。"
晚上回到药铺,陆伯安在看账本。
陆寻之把药筐放在柜台上,把今天采的药分类归好。山楂一筐,车前草分了两堆——一堆是南坡山楂树下的,一堆是他回来路上从坡下采的。
"今天采了两种车前草。"他对陆伯安说。
"同一种药还分两堆?"
"长在不同地方,我想看看有没有区别。"
陆伯安走过来看了看两堆车前草。树下的那堆确实叶片更厚、须根更密。他拿起来闻了闻,又折断一根茎看了看断面。
"树下的这堆汁液多,气味浓一些。"他说,"不过入药有没有区别,得试过才知道。"
"我就是打算试试。"
"怎么试?"
陆寻之想了想。"找两个症状差不多的病人,一个用坡下的,一个用树下的。看哪个效果好。"
陆伯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寻之,你这个想法很好。但是——"
"但是什么?"
"你上哪找两个症状差不多的病人?人有千差万别,就算是同一种病,体质不同、年纪不同、生活习惯不同,效果也不同。你怎么知道是药的差别,不是人的差别?"
陆寻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想过。
陆伯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把药归好。这个问题慢慢想。想不通也没关系——古方里的道地药材讲的就是产地影响药性,你往深了想一层,已经比大多数医者走得远了。"
他回屋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不过,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什么?"
"古方是千百年智慧的结晶。你可以补充,可以完善,但不可轻慢。古人走过的路比你想象的长。"
陆寻之点头。
陆伯安进了屋。
陆寻之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两堆车前草发了一会儿呆。
养父说得对——他确实找不到两个"一模一样"的病人。那怎么证明两种药材有差别?如果没有办法证明,他观察到的这些差异又有什么意义?
他打开小本子,在"微环境"那条下面加了一行:
问题:如何区分"药的差别"和"人的差别"?若无法控制"人"这个变量,药材差异的观察就无法成立。待考。
又是一个"待考"。
他合上本子。窗外的月亮比昨天亮了一些,照在柜台上,照在两堆车前草上。
两堆草并排放着,一堆壮一些,一堆瘦一些。区别肉眼可见。
但怎么证明这区别是真的,而不是他的错觉——这个问题,他今晚答不上来。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问题他要用两年来回答。而答案,将会改变一切。"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3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