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7417" ["articleid"]=> string(7) "733315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8688) "陆崇义是自己走进县衙的。
六十一岁,身材瘦小,腰背却挺得很直。他做过二十七年县库书吏,退休后最大的爱好是站在粮铺柜台前检查掌柜有没有把秤砣放正。
“先说清楚。”他坐下后把丧帖推到桌上,“我不信鬼神,也不怕死。”
顾砚之看着他袖口因紧攥而留下的皱褶:“那很好,省去安慰的工夫。有人向你要钱了吗?”
“五百两。”
“怎么联系?”
“今夜戌时,把银票放进西市慈寿井旁的功德箱。纸上说,明晚之前自有人上门做法。”
“你准备给吗?”
“我一辈子经手县库,只有别人往我账上交钱,没有我被一张纸讹走五百两的道理。”
县衙小吏站在旁边,表情有些微妙。
顾砚之问:“陆老先生当书吏时,账一直很干净?”
陆崇义瞪他:“你查纸人还是查我?”
“都可以。临时文书没规定一次只能查一件。”
“……有过两笔说不清的炭敬,早在致仕前补回去了。”
“为何补?”
“新来的县丞查账细。”
诚实得不算光彩,至少省事。
陆崇义也服用慈寿堂延年丸,瓶底同样刻着“甲上”。他吃了四个月,每日一粒,尚未出现钱维庸那样明显的心慌,偶尔夜里胸闷。他收到丧帖的时间是昨日午后,比钱维庸死亡还早,只因觉得报官丢脸,一直压到今晨听说钱宅出事。
“药先停。”顾砚之道,“你体内的东西未必立刻退干净。明晚仍需按会死来守。”
“我配合。”
陆崇义答得很快。
“但若抓住人,审问时我要在场。”
“不行。”
“为何?”
“怕你抢县衙的秤砣砸他。”
陆崇义想反驳,最后没有否认。
顾砚之让顾长明照许一苇试出的比例配制清解药,又派人去请曾经活下来的桂员外。
桂员外不肯来。
他家的回话是,老爷近日偶感风寒,不便见客;若刑察寺问纸人之事,老爷当时惊惧过度,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砚之只好登门。
桂宅比钱宅小,门口两尊石狮却足足大了一圈,胸前还各系着一条辟邪红绸。门房把他们领进花厅时,桂员外正在喝参汤。
他年近五十,身形圆润,面色红亮,看上去确实比昨夜的钱维庸健康许多。见裴雪青也来了,他放下汤碗,先重重咳了两声。
“风寒?”顾砚之问。
“正是。”
“风寒通常不会让人见官差才咳。”
桂员外的脸又红了一层。
裴雪青把两封丧帖摆在桌上:“钱维庸死了,陆崇义明晚可能会死。你若继续隐瞒,便是在帮凶手选下一具尸体。”
桂员外盯着灰纸,许久才让家人关门。
“三个月前,我收到丧帖以后,有个戴灰纱斗笠的人来找我。”他说,“听声音像老人,也可能是故意压着嗓子。他说纸人勾了名,只有慈寿会能换命。”
“慈寿会在哪里?”
“没有堂口。银票放进指定的功德箱,第二日便有人把法事用的东西送到家里。香、符、水,还有七包清心散。”
“谁做法?”
“我自己。关门,焚符,把第一包清心散煮成茶喝下,余下六包每日一服。还要把家里原本的补药全部停掉,免得与换命后的新气相冲。”
停药,服解药。
所谓仪式每一步都被神神鬼鬼包住,里面却藏着明确的药理目的。
“清心散还有吗?”顾砚之问。
桂员外迟疑片刻,从内室取出一只小木匣。
“我怕换得不干净,偷偷留下半包。”
药粉浅黄,带有酸涩气味。许一苇当场验过,其中有一味裂心果皮,恰好能吸附并带走伏脉藤霜的残余药性。
“延年丸也是慈寿堂买的?”
“是。孙大夫医术很好,我吃了半年,起先精神确实强健。做完法事后,送法器的人特意叮嘱我不可再吃。”
“你没问过他为何知道你在吃什么?”
桂员外低下头:“那时只觉得高人什么都知道。”
恐惧最便利的地方,就在于它会替骗局补齐解释。
桂员外不仅留下清心散,也留下了当初装法器的纸盒。纸盒内角粘着一点浅青色药糊,与纸人竹骨上的青胆石粉一致。盒底还有一枚几乎看不清的双环压痕,像两个首尾相扣的铜钱。
裴雪青认得这个记号。
“杜记纸扎。”
杜记在城北白事街尽头,铺面窄得只能并排摆下两口纸棺。掌柜杜成三十四岁,曾是登记在册的一阶器师,五年前私自替赌坊制作出千机关,被玄籍院除籍,此后只能靠纸扎手艺过活。
顾砚之与裴雪青赶到时,他正坐在门前削竹篾。
杜成个子很高,肩背佝偻,右手食指缺了半截。见刑察寺鱼符,他削竹的刀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落下。
“纸人是我做的。”他说。
承认得太快,反而像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谁订的?”裴雪青问。
“不认识。每只十两,图样和材料都放在后门。”
“牵丝纹也是图样自带?”
“是。”
“一个外行拿来图样,你便恰好能刻出只有识材器师能用的关节纹?”
杜成抬起右手,露出缺失的指节:“我被除籍,不是手艺没了。”
铺子后帘忽然掀开一角。
一张苍白的小脸露出来。女孩约莫十岁,瘦得眼睛显得格外大。她看见生人,立刻又缩回去,压抑地咳了几声。
桌角放着一只药瓶。
顾砚之走近看了一眼,瓶上没有慈寿堂字样,瓶底却有一道新刮过的痕迹。残留刻痕像个“慈”字的上半部。
杜成猛地站起:“别碰她的药。”
这是他们进门后,他第一次显出真正的慌乱。
“她什么病?”顾砚之问。
“与你们无关。”
“药从慈寿堂来?”
“不是。”
“瓶底字没刮干净。”
杜成下颌绷紧,不再说话。
裴雪青搜索铺子,在后院找到蜡蚕丝、青胆石药糊和用来压出双环印的铜模,却没有找到引星砂、伏脉藤或慈寿会账册。
这些东西足以证明纸人出自杜成之手,不能证明他去钱宅操纵,更不能解释他如何得到服药人的诊籍。
“带走。”裴雪青道。
女孩从后帘冲出来,死死抱住父亲的腰。
她生得瘦弱,力气小得几乎拉不住人,只一遍遍说:“我不吃药了,我以后不吃了。”
杜成一直没有看她。
直到捕役扣住他的手腕,他才低声道:“药每天都要吃。灶边还有三包,饭后半个时辰煎。”
“爹——”
“听话。”
顾砚之没有因这一幕改变证物记录。
一个人疼爱女儿,和他是否帮人杀死钱维庸,可以同时成立。苦衷会影响他为什么走到这里,却不能把已经死去的人从账上擦掉。
杜成被押出门时,街口传来药铃声。
一名青衣伙计挑着慈寿堂的药箱走来,见铺外站着捕役,转身便想走。
裴雪青只迈了两步,便拦在他面前。
伙计脸色发白:“我、我只是来送药。”
“给谁?”
“杜家姑娘。”
“谁开的方?”
“东家。”
“收钱吗?”
“不收。东家说杜师傅替慈寿堂做过活,药钱从工钱里扣。”
裴雪青回头看向杜成。
“你说订纸人的人不认识。”
杜成闭上眼睛。
顾砚之接过药箱,里面除了女孩的药,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短信。
纸上写着:
“陆宅旧例,明夜照行。事毕,冬药三月。”
不是威胁杀死他的女儿。
是用她接下来三个月能不能继续活着,给杜成定价。
顾砚之将短信装入证物袋。
“杜成,”他说,“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是继续替他做完陆宅的事,赌他以后永远肯给药;另一条是告诉我们,纸人下一次从哪里进去。”
杜成睁开眼,目光第一次落到他脸上。
“我若说了,你们能治我女儿?”
“我不能拿治病换口供。”顾砚之道,“刑察寺也不能许诺无罪。但她没有参与杀人,查扣赃款中本该用于她的正当药费,可以依法申请;方子我们会请别的大夫看,不让孙鹤年继续捏着。”
“你什么都不肯保证。”
“我只保证,不骗你。”
杜成看了他很久,还是没有开口。
可被押上囚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铺子屋脊。
那里挂着一排尚未完工的纸鸟。
其中一只脚上,缠着一根近乎透明的蜡蚕丝。"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3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