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7416" ["articleid"]=> string(7) "733315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8733) "钱维庸的尸体在天亮前送进了县衙验房。

周氏一同来了。

她换下昨夜那件被泪水揉皱的外衣,头发重新梳得整齐,只是眼睛红肿。钱家长子拦在验房门口,不肯让仵作开检,理由很简单。

“家父已经受纸人惊扰而死,不能再受刀剪之辱。”

顾长明抱着验箱站在一旁,没有劝。

死者家属不愿开检并不罕见。有些是信身体发肤,有些是怕丢脸,有些则是怕尸体里藏着比死亡更难看的东西。

顾砚之把昨夜记录递给钱家长子。

“你父亲死前,有人准确知道他的病况、住处和服药量,还能决定他在哪个时辰发作。若不查清,他今日是心疾,下一位也会是心疾。”

“凶手是纸人,所有人都看见了。”

“纸人没有手艺给自己刻关节,也不会去慈寿堂替你父亲买药。”

钱家长子仍咬着牙:“不能开。”

“开。”

说话的是周氏。

她走到儿子身边,把验状上的家属准许一栏按在桌面。

“昨晚你爹瞒着那封要钱的信,是怕人笑他讲价。”她声音很哑,却没有发抖,“今日若再为脸面不查,他这条命便真只值一个笑话。”

钱家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让开。

周氏亲自在验状上按下指印。

顾砚之承诺会尽量保持遗体完整,随后关上验房门。

许一苇也被请来。他是县里少数能辨灵性药物的方士,昨夜未在钱宅,正好作为没有吸入香气的对照。他先检查纸人残骸,再看药丸,始终皱着眉。

“香灰里有引星砂。”他说,“方士画醒神符时会用一点,烧开后辛甜,能让灵气短时活跃。吸多了胸闷、头痛,却不该死人。”

“药丸呢?”

“黄精、参须、鹿角胶,都是寻常补药。还有一味被蜜味压住了,我要化开看。”

顾砚之先做尸表检查。

钱维庸衣物完整,没有搏斗和约束痕迹。后枕、背部尸斑刚开始形成,按压尚能褪色,与子时三刻前后的死亡时间相符。面色灰白,口唇只有轻微暗紫;口鼻没有烟灰,鼻腔与咽喉也没有明显灼伤。

这不符合吸入大量有毒烟气后常见的刺激表现。

双手指甲没有特殊颜色,针刺和刀伤皆无。胸骨下方有抢救按压留下的皮下出血,其中一根肋骨出现细裂,位置和按压力向吻合,是死后抢救形成,不能算致命伤。

“先把这条写清。”顾砚之对记录捕役道,“免得以后有人说是我们按死的。”

顾长明看他一眼:“你倒知道给自己留路。”

“不是给自己。是把因果留在它该在的地方。”

开检后,气管内没有异物,肺部略有淤血,但没有足以致死的水肿。胃内食物与钱宅晚膳相符,另有棕褐色药渣,数量远不止今晨吃下的两粒。

长期服用某些药物,残留不一定一直停在胃里。可药丸外层细白粉末黏性很强,少量附着在胃壁皱褶中,说明至少近期一直在吃。

心脏外表没有刀伤和破裂,冠脉也未见明显堵塞。切开后,心室收缩得异常紧实,心内膜下散布着细小出血点。

顾长明低声道:“像急惊死。”

“也像某些烈性药导致心脉骤乱。”顾砚之没有下结论,“单凭这个分不开。昨夜他的脉先极快,再乱,最后才停。若只是受惊诱发旧疾,纸人和香灰便未必是致死物;若是药物相合,就该能重复。”

重复死亡当然不行。

重复反应可以。

许一苇把药丸在温水中化开,用方士试药常用的澄灵纸过滤。大部分药液呈黄褐色,纸上却留下一圈极淡的青灰。

他刮下一点,放到舌尖,又立刻吐掉漱口。

“伏脉藤霜。”

顾长明脸色一变:“那不是治心悸的?”

“极少量可以压住过快心跳,所以叫伏脉。多了会使人乏力、胸闷,但这点分量不至于毒死。”许一苇看向剩余药丸,“问题是慈寿堂的药方上没写。”

顾砚之问:“会积累吗?”

“会。此物性黏,连续服用数月,药性会沉在心脉附近。药师开方通常用五日停十日,不会让人天天吃。”

“遇见引星砂呢?”

许一苇没有回答。

他取来四只白瓷盏,分别滴入刚宰公鸡的温血。第一盏不加任何东西,第二盏加入延年丸滤液,第三盏只熏引星香,第四盏两者都有。

片刻后,前两盏血液正常凝结。第三盏表面出现轻微波纹,很快平复。

第四盏却像被无形的手拨了一下。

血中灵性骤然聚拢,原本均匀的暗红颜色出现一缕缕细黑纹路,沿瓷盏边缘收紧。许一苇立即用符纸压住,反应仍持续了十余息才停。

“引星砂会催发伏脉藤的药性。”他道。

“血盏只能证明两者相遇会产生变化,不能证明足以让活人心脏停跳。”顾砚之说。

许一苇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人对证据的要求比县衙账房对银钱还细。

“那便做活物试验。”

县衙厨房送来四只原本准备做午饭的鸡。顾砚之先把单用药液控制在只会引起短时乏力的浓度;合并组不敢照搬钱维庸的估计剂量,只取更低的一份,四组条件仍与瓷盏相同。

单用药液的一只走路略慢;单熏香气的一只挣扎得很凶,很快恢复。两者共同作用的一只在十余息后突然扑翅,心跳急促而紊乱,随后倒地。

顾砚之及时移开香源,以清水和许一苇临时配出的解药灌服。那只鸡过了半刻钟才重新站起,走得摇摇晃晃。

“记清剂量和时辰。”顾砚之道,“这只能支持共同作用,不能精确等同于死者体内数月积累。最终结论还要结合服药记录、发病时序和其他受害人。”

证据很少单独开口。

尸体表现、钱宅现场、药丸成分、香灰反应与同处者无事,彼此扣在一起,才逐渐形成答案。

钱维庸不是被纸人吓死的。

他在收到丧帖以前,身体便已被一点点布置成了刑场。

午后,捕役带回慈寿堂的第一批消息。

慈寿堂开在南市,东主孙鹤年行医二十余年,最擅调养老人的虚弱病症。延年丸推出不过一年,因为药价便宜、效果明显,县中富户和老人买得很多。

“很多是多少?”裴雪青问。

“一百三十七人登记长期服用。”

验房里顿时安静。

一百三十七人,不可能都收到纸人。

“批次呢?”顾砚之问。

“钱维庸每次由慈寿堂伙计单独送药,瓶底刻有‘甲上’。市面出售的普通瓶多是‘乙’字。”

这才是筛选。

便宜的普通药建立口碑,特制批次送给有钱、怕死又愿意长期服用的人。凶手不需要毒死所有人,只要掌握哪一个身体已经积累到足够程度。

顾砚之又检查纸人使用的浆糊。

泡水后的白纸已经散开,竹骨接缝处却留下浅青色硬块。普通纸扎匠用面糊或鱼胶,不会有这种细砂。许一苇碾开一看,认出是青胆石粉,药铺研磨黏性药材时常用它清理石臼,混进废药糊并不奇怪。

药糊来自药铺附近,或者有人故意用了药铺废料。

“现在抓孙鹤年?”捕役问。

“先控制慈寿堂和所有诊籍,不许任何人出入。”裴雪青道。

顾砚之补充:“药铺能接触药材和病历,却未必会做牵丝纸人。若孙鹤年是主谋,他会准备把器师推出去;若他不是,现在抓人也可能惊动真正拿诊籍的人。”

“那便分开问。”裴雪青起身,“你去查纸人,我去慈寿堂。”

“我的伤——”

“裂了。”

“所以我需要慢慢走,正适合查纸人。”

裴雪青目光落在他重新包扎过的左肩上。

“顾砚之。”

“在。”

“你若把伤口再裂一次,我会让岳停舟停训十日。”

门外的岳停舟立刻道:“为何罚我?”

“你教的徒弟。”

“还没拜师。”

顾砚之认真想了想:“那我最好晚几天再拜,方便双方推卸责任。”

裴雪青没有理会他们,转身出了验房。

她走后不久,一名县衙小吏跌跌撞撞跑进院子,手里也捏着一张灰纸。

“裴巡捕呢?又、又有人收到丧帖了!”

顾砚之接过纸张。

“陆崇义,四月二十三,夜半三更,阳寿当尽。”

下面比钱维庸那封多了一行小字。

“前车不远,惜命者自寻慈寿。”

对方知道钱维庸已经死了。

而且并不准备停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3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