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7415" ["articleid"]=> string(7) "733315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7899) "子时二刻,后墙的铃响了。
不是风吹出的零碎轻响,而是三枚铃铛几乎同时被什么东西扯动,声音短促,随即戛然而止。
“后沟!”
裴雪青开口时,人已经越过中庭。
顾砚之没有跟她跑。
他的职责是守住钱维庸。凶手最希望所有人都追向同一个方向。
西厢窗内,钱维庸猛地站起来:“来了?”
“坐下。别靠近门窗。”
两名守门捕役一左一右拔刀。屋脊上的人吹响竹哨,前后门随即落闩。钱宅像一张骤然收紧的网,每个出口都有人回应。
后院传来一声低喝。
紧接着,什么东西擦过石地,发出细而急的沙沙声。
顾砚之耳廓微动。
声音不在后院了。
它从墙根下穿过,正沿排雨沟向西厢接近。
“沟里!”
一名捕役举起冷光符照去。
白灰上多出一道狭长拖痕。覆盖沟口的细麻网已经向内凹陷,网眼间钻进一片惨白纸壳。它薄得像被踩扁的灯笼,四肢收在胸腹两侧,正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拖着挤过铁栅。
细网没有破。
纸壳却在麻网阻拦下停了一瞬,随后两只竹手向前抬起。关节浅纹泛起微弱黄光,手指竟沿网眼依次扣住麻绳,把柔软的纸身一点点拉长。
识材纹没有让它拥有力量。
力量来自沟外那根绷紧的丝。
“割线!”顾砚之道。
捕役挥刀斩向纸人前方。
刀锋切过空气,像撞上一根极细的弦,发出“铮”的轻响。细线没有立即断,只在冷光下闪出一瞬银白。
蜡蚕丝。
裴雪青已经落在后墙上,循着绷直的方向望向巷外。丝线越过墙根,贴着石缝向东延伸,中途绕过一枚嵌在砖上的小铜环。
“东巷!”她带两人追了出去。
沟内的丝线骤然一松。
纸人塌了下去。
捕役刚松一口气,纸人腹中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那是绷簧脱扣的声音。
四根薄竹片同时弹开,原本压扁的躯干猛然撑起。纸人卡着细网立在沟中,头颅被弹力托高,恰好超过沟沿。
它的脸正对西厢窗缝。
高高画起的红嘴无声张开。
一缕暗红烟气从口中吐出。
顾砚之闻到辛甜气味的同时,背后寒毛尽数竖起。
“屏息!打烂它!”
捕役一脚踏下,纸人的头颅顿时瘪了。顾砚之抓起早已备好的湿布罩住残骸,又让人将整桶水倒进沟中。
烟只燃了几息。
窗内传来瓷杯落地的声音。
钱维庸双手捂住胸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张着嘴,像想把空气生生吞下去,身体却先撞倒了椅子。
“开门!”
门外捕役刚推开门,顾砚之已经冲进书房。
钱维庸倒在桌边,四肢短促抽动,颈侧脉搏快得难以计数,又在数息间变得混乱、微弱。他没有被烟呛出的咳嗽,口鼻也没有异物,意识却正迅速丧失。
顾砚之让他平卧,解开领口,先检查呼吸和口腔。
“钱维庸,听得见吗?”
没有回应。
脉搏消失。
顾砚之双手交叠,按向胸骨下半部。这个时代没有除颤器,也没有肾上腺素;他能做的只有持续胸外按压、保持气道和人工通气。
“按我说的数,三十下报一次!”
捕役跪在另一侧计数。周氏从正堂赶来,被人挡在门外,第一声哭喊几乎破了音。
一下,两下,十下。
钱维庸胸廓随按压起伏,脸色却越来越灰。
三十下后,顾砚之开放气道,以薄布相隔进行两次通气,再继续按压。
一轮。
两轮。
短暂的微弱脉搏曾回来一次,混乱得像雨中将断的蛛丝,随即再次消失。
顾砚之没有停。
肩口尚未长牢的伤在反复用力中裂开,月白衣料一点点洇出暗红。捕役提出替换,他只用一句话教清按压位置、深度和节奏,让对方接手,自己继续观察瞳孔和颈动脉。
整整两刻钟后,钱维庸仍然没有自主呼吸。
瞳孔逐渐散大,对光反射消失。
顾砚之又确认了一次颈侧,抬手示意捕役停下。
门外的哭声忽然变得清晰。
周氏挣开阻拦,扑到丈夫身边。她先抓住钱维庸的衣襟,仿佛想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几次用力都失败,最后伏在他胸口,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哀鸣。
顾砚之退开半步,手上全是汗。
他预料到有人会杀人,封了门窗、查了食水、设了守卫,也找到了纸人的操纵方式。
仍然没能把人救回来。
“不是你的错。”守门捕役低声道。
顾砚之没有接这句话。
判定责任可以等案子结束。此刻把“尽力了”说得太快,容易变成一种让活人舒服的遮盖。
他重新看向尸体。
钱维庸发病前没有接触纸人,隔着一扇窗,只吸入极少烟气;同在窗外的顾砚之和两名捕役吸入更多,目前除了一人轻微胸闷,没有严重症状。
如果烟本身足以致死,先倒下的不该是屋里的人。
钱维庸体内一定早已有了另一半条件。
“封存他今日所有饮食、饮水和药物。”顾砚之道,“书房里任何东西不要移动。记下每个人在铃响前后的准确位置。”
他走回排雨沟。
纸人已经泡烂,竹骨尚在。口腔内那枚薄陶香托裂成两片,其中一片还粘着暗红色香料。腹腔里有一枚拇指大的铜簧,丝线松脱后,铜簧便会弹开纸骨,同时擦燃香头。
这是预设机关。
即便操纵者被追走,只要收线,纸人仍会完成最后一步。
裴雪青很快从东巷返回,呼吸略急,神色比平日更冷。
“人跑了。丝线沿屋檐转了三次,最后接在一只木轮上。轮旁脚印有两种,一种是成年男子,另一种只到半路,可能故意留下。巷口有人备了马。”
“最远多远?”
“从这里算,二十七丈。”
顾砚之看向后墙。
操纵距离受限。对方没有把木轮放得更远,可能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土地庙呢?”
“没有人。五百两是试探。钱宅若送银,说明他没报官;没送,对方便按原计划杀人。”
一名捕役举着冷光符,在后墙荆棘上发现两点亮光。
那是被割断的蜡蚕丝。细若发丝,表面涂了一层防水蜡,夜里几乎不可见。丝线缠过的瓦角和铜环上也留下淡白蜡屑。
顾砚之用镊子夹起一段,放入证物袋。
“它不会拐弯。”他说,“有人提前在每个转角装了铜环。昨夜送第一封信,也是为了走一遍路线、确认纸人能到。”
裴雪青看向泡烂的纸壳:“那时为什么没有杀他?”
“因为还要给他付钱的机会。”
周氏在书房门口听见这句话,忽然抬起头。
“清心茶。”她说。
顾砚之回头:“什么?”
“桂家做替命法事那日,我去看过。法师让桂员外喝了一碗清心茶,说是洗掉死气。”周氏脸上泪痕未干,“若老爷肯付那五百两,是不是也会有一碗?”
没有人能立刻回答她。
但那碗茶第一次让“替命”有了另一种解释。
它或许不是一场纯粹的骗局。
它是真的能让人活。
前提是,先有人把死亡放进他们身体里。
岳停舟从后门走进来,酒葫芦已经收起。他看了一眼顾砚之肩上的血,又看了看书房里的尸体。
“听见纸人了?”
“听见了。”
“没救下人。”
“没有。”
岳停舟没有说胜败常事,也没有劝他看开。
“那便记住这个声音。”他说,“下次早一点。”
顾砚之低头看着指间的透明丝线。
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就在三更时分,它拉着一条人命,准时走到了尽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3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