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7414" ["articleid"]=> string(7) "733315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10491) "钱宅的门很厚。

厚到门房拉开两扇黑漆大门时,顾砚之觉得若纸人真能穿门而入,它最该做的不是索命,而是去码头扛货。

院墙也高,墙头埋着碎瓷,四角搭有防贼的望棚。前后两进宅院共用一条青石中轴,左右厢房整齐得近乎刻板,连花木都被修成一样高。

钱维庸站在正堂台阶上等他们。

他五十六岁,面皮白胖,眉毛浓黑,穿一件暗金团寿纹锦袍。若只看衣裳,他像能再活八十年;若看眼下浮肿和两颊不正常的潮红,便没那么乐观。

“怎么才来?”他开口便问,“那东西昨晚送来,信上写的是今夜。若我出了事,你们刑察寺担得起吗?”

裴雪青出示鱼符:“昨夜来的是县衙,刑察寺今早才接到案卷。”

“我每年向县里交多少税?”

“案卷里没写。”

“我与县尊——”

“也没写。”

钱维庸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顾砚之看了裴雪青一眼。她生得冷艳,眉目间那份锋利又容易让人误以为难以相处;真正共事以后才会发现,她并非不懂人情,只是很擅长把无关的人情从案子里剔出去。

“他是谁?”钱维庸指向顾砚之。

“临时验案人。”

“仵作?”

“还没死,不劳仵作。”顾砚之道,“我先问问你怎么活。”

钱维庸本想发火,目光落到他脸上,却明显迟疑了一下。

顾砚之换去染血的旧长衫,今日穿了一件顾长明翻箱倒柜找出的月白直裰。衣裳洗得很干净,衬得他肩背修长,眉骨清朗。额头被豆子打出的薄红尚未褪尽,不但没损容貌,反倒让那张过于好看的脸显得不那么拒人千里。

钱维庸大概没料到仵作房还能养出这样的人,语气稍稍缓了一点。

“我身体一向很好。”

顾砚之看向他扶着门框的右手:“什么时候开始心慌?”

钱维庸手指一僵:“没有。”

“你从我们进门到现在,按了三次左胸。方才说话时停顿,不是被裴巡捕吓的,是气短。”

“我只是昨夜没睡好。”

“夜里会不会突然惊醒?走快时胸口发紧?有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又连续跳得很重?”

钱维庸脸上的不耐烦终于变成警惕。

旁边一位中年妇人开口:“都有。”

她约莫四十余岁,衣饰富贵,眉眼仍看得出年轻时的秀丽,只是眼角细纹很深。她是钱维庸的妻子周氏,从众人入门起便一直攥着一方帕子。

“半个月前就开始了。”周氏道,“我劝他请大夫,他总说慈寿堂的延年丸吃着便好。”

“妇道人家懂什么。”钱维庸斥道。

“她至少说了实话。”顾砚之问,“药在哪里?”

周氏立刻让丫鬟去取。

很快,一只白瓷药瓶被放到桌上。瓶身写着“慈寿延年”,封口的红纸已经撕开。里面还有十二粒棕褐色药丸,每粒黄豆大小,气味辛苦,表面滚了一层细白药粉。

“吃多久了?”

“半年。”钱维庸道。

“每日几粒?”

“起先一粒,近两月两粒。孙大夫说我气血亏,要加量。”

顾砚之取出一粒,掰成两半。断面细密,看不出特殊夹层。他用银针试过,没有变色。

银针不是什么毒都能验,这只能排除少数会与银反应的东西。

“今天吃了吗?”

“早上吃过。”

顾砚之将药瓶交给随行捕役封存:“从现在起停药。午饭和晚饭由刑察寺的人先验,宅内所有香炉、炭盆、熏笼撤走。今夜不点灯烛,改用衙门带来的冷光符。”

钱维庸皱眉:“一张纸说我死,你们却查我的药?”

“因为纸没长嘴,暂时问不了它。”

“昨晚那东西会走!”

“会动和会走是两回事。”

顾砚之让人把证物纸人放到长案上,剪开它背后的纸壳。

里面不是普通十字竹架。肩、肘、髋、膝各有细小竹轴,轴上刻着米粒大小的浅纹。纹路彼此相连,使四肢在受力时能依次抬落,不至于像普通纸扎一样僵直翻倒。

裴雪青用刀尖轻点纹路:“器师的识材纹。”

“能让它自己走?”顾砚之问。

“不能。识材阶只能改变材料受力,让关节配合。它需要人推、拉,或另有动力。”

她又解释了一句。器师是七途之一,所长是辨材、炼器和机关;第一阶识材能让竹、木、金石更适合承担某种力量,却不能无中生有。就像水车修得再精巧,也得有水去推。若纸人能走,除去关节上的识材纹,还必须找到那股真正的“水”。

顾砚之翻看纸鞋。

右脚外侧那道切痕很平整,缝隙里粘着一点半透明的蜡。纸人两只手腕和后颈也有同样的小孔,只是线已经被齐根割断。

“有人用丝线牵它。”他说。

钱宅管事立刻道:“不可能。昨夜我带人追到巷子里,什么都没有。何况墙那么高,线怎么拐弯?”

“所以操纵它的人未必在墙外,也可能在屋顶、树后,或另一处能看见院子的高处。”顾砚之问,“昨夜发现纸人时,宅内有多少外人?”

“厨子、长工、两个来送酒的,还有……”管事看了钱维庸一眼,“慈寿堂来送药的伙计。”

“几时走的?”

“酉时前。”

“纸人呢?”

“子时左右出现。”

相隔太久,不能仅凭到访定罪。

顾砚之又检查纸人口腔。暗红香灰不足半撮,内壁粘有一枚薄薄的陶片,像一个缩小的香托。纸壳没有大面积焦痕,说明燃烧物很少,持续时间也不长。

“昨夜它送帖时,嘴里的香燃过吗?”

两个家丁被叫来辨认,都摇头。

“没见烟,也没闻见什么味。”其中一人道,“它把信放下,我们一喊,它便转身跑了。”

“怎么跑?”

“就是……两条腿这么一倒一倒。”家丁笨拙地比画,“不快,可瞧着瘆人。我们追到月洞门,它突然塌下去,再捡起来时就是一张扁纸壳。”

会折叠。

顾砚之重新观察竹骨,果然发现躯干两侧没有固定横撑,四肢也能向内收拢。一旦牵引线松开,整个纸人可以压成不到两寸厚的一片。

这不是为了站得稳,是为了穿过狭窄处。

裴雪青已经让捕役绘制钱宅地形。

前门两人,后门两人;院墙四角各设明哨,屋脊安排两名善于夜视的捕役;井口加盖,厨房、柴房和仓房逐一搜查。宅中仆役登记后集中到前院,除了钱维庸、周氏和一名贴身小厮,三更前任何人不得进入内院。

后墙下有一条排雨沟。

沟口装着铁栅,每根之间只隔四寸,连人的头都伸不进去。捕役用长杆探过,沟内没有藏人,铁栅也没有撬动痕迹。

顾砚之蹲在沟边看了片刻。

水沟宽一尺半,雨季排水,近日天晴,底部只剩一层湿泥。四寸的栅距确实进不了人,却足够一张折扁的纸壳通过。

“加一层细网。”他说,“沟内外都撒白灰。墙角、瓦檐、树枝系细铃。所有缝隙都查,但别只盯着能过人的地方。”

钱维庸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像抓几个纸扎匠那般简单,声音低了些:“我今夜住哪里?”

“西厢书房。只有一门一窗,离前后墙都远。窗开半寸通风,外设两名捕役;门不落锁,方便出事时救人。”

“不能完全关窗?”

“人需要喘气。凶手不用纸人,改用闷死,也不能算你赢。”

安排妥当后,顾砚之没有离开。

他坐在正堂偏侧,逐一翻看钱维庸近半年的药方、账单与访客名册。慈寿堂每十日送一次延年丸,药价不高,一瓶只收二两。对钱维庸这样的富户而言,甚至便宜得不合常理。

裴雪青在他对面坐下:“二两只是让人吃得起。”

“然后再卖别的。”

“替命法事?”

“未必由慈寿堂出面。”顾砚之翻过一页,“但一个能准确挑出谁怕死、谁有钱、谁住在哪里的人,诊籍比县衙户册更好用。”

钱维庸恰在此时从门外经过,脚步停了一瞬。

顾砚之抬头:“钱老爷,有人向你要过多少替命钱?”

“没有。”

“我还没问有没有,只问多少。”

钱维庸脸色沉下来:“我听不懂。”

“桂员外做得成法事,总得有人告诉他去哪里、找谁、付多少。纸人只送丧帖,不收银票。你既知道前例,又坚持一文不出,说明也有人找过你。”

周氏站在廊下,帕子攥得更紧。

钱维庸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钱老爷。”裴雪青道,“隐瞒与性命直接相关的案情,刑察寺可以先把你带回去问。”

脚步终于停下。

片刻后,钱维庸从书房暗格里取出第二封信。

信上说,今夜亥时前,将五百两银票送到城北废弃土地庙,自会有人替他消灾。不得报官,不得跟踪,否则纸人提前索命。

“为何不早拿出来?”顾砚之问。

“我若拿了,便显得我怕。”钱维庸冷着脸。

“怕死不丢人。”

“我不是怕死。我是不愿让旁人知道,我曾找人问过能不能少收一百两。”

顾砚之沉默了两息。

人到生死关头仍然坚持讲价,也算一种性格完整。

裴雪青当即分出两人去土地庙设伏。顾砚之却没有抱太大希望。丧帖已经送到,若对方能监视钱宅,便也能知道刑察寺来了。

日头从中庭移到西墙,暮色一点点压下来。

宅内灯烛尽灭,四枚冷光符贴在廊柱上,发出苍白稳定的光。钱维庸进了西厢书房,桌上只留温水,药丸和吃食全部移走。

顾砚之守在窗外。

岳停舟果然没有进宅。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竹椅,坐在后墙外的巷口喝酒,既在三十丈内,又勉强没算刑察寺的人。

亥时,土地庙没有人出现。

子时初刻,钱宅安静得只能听见更夫远远敲梆。

顾砚之闭上眼。

风擦过屋脊的瓦,细铃偶尔轻响;周氏在正堂低声念着不知哪路神的名号;书房里,钱维庸每隔一阵便端起水杯,杯底落桌时一次比一次重。

纸人尚未出现。

可钱维庸的心慌,正在加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3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