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7413" ["articleid"]=> string(7) "733315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8595) "第二日卯时,顾砚之提前一刻到了城南废马场。
岳停舟没来。
卯时三刻,他才提着一袋热腾腾的肉包子,从晨雾里慢悠悠走出来。
“不错,知道提前。”他说。
顾砚之看着他手里的油纸袋:“师父也知道迟到?”
“我还不是你师父。”
“所以连守时都不必教?”
岳停舟递给他一个包子:“第一课,别相信对手告诉你的时辰。”
顾砚之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热,面皮软,味道居然很好。
“哪家买的?”
“东街刘记。”
“刘记卯时才开门。你为了买包子迟到,还临时编了堂课。”
岳停舟赞许地点头:“观察不错。第二课,师父偶尔说谎,徒弟要学会自己判断。”
“这课能退钱吗?”
“你交过吗?”
两人坐在废马槽边吃完包子,训练才算正式开始。
顾砚之原以为武修入门至少该有一套拳谱、一段心法,或者一位白胡子老人郑重其事地讲述天地气机。岳停舟给他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块黑布。
“蒙眼。”
“做什么?”
“躲豆子。”
“昨天那种?”
“今天用泡过水的,打得更疼。”
顾砚之觉得此人的教学理念非常稳定。
黑布系上后,清晨的马场只剩声音。远处有车轮碾过土路,草丛里虫鸣断续,岳停舟的脚步绕到左侧,又忽然消失。
第一颗豆子打中额头。
第二颗打中右耳。
第三颗没来。
顾砚之等了十几息,刚想开口,一粒湿豆从正前方飞来,正中鼻梁。
“你在等声音。”岳停舟道,“豆子飞过来当然有声音,但等你听见,已经晚了。”
“那还听什么?”
“我出手前衣袖的摩擦,脚底换重心时的土声,还有你自己皮肤上那一点风。”
顾砚之摘下黑布:“最后一项传到皮肤时,豆子离我已经很近。”
“所以要把前两项和最后一项连起来。眼睛会被光骗,耳朵会被响声骗,身体许多地方却会同时告诉你答案。听雷不是把耳朵练大,是让所有感官在脑子里说同一种话。”
这解释虽然粗,却与顾砚之熟悉的神经整合极为相近。
视觉、听觉、本体感觉和前庭觉共同参与姿势与运动控制。人并非看见危险后才完整地思考、决定、行动;许多防御反射在意识作出说明以前已经开始。
他缺的不是理解,而是这具身体的神经、肌肉还没有建立足够稳定的反应路径。
“再来。”顾砚之重新蒙眼。
当日训练结束时,他一共挨了四十七颗豆子,躲过三颗,其中一颗是岳停舟失手扔歪的。
岳停舟坚持把那颗也算进成绩。
第三天,豆子换成细木棍。岳停舟不打伤口,只敲小腿、手腕和后腰。顾砚之每次判断错误,身上便多一道红印。
第四天清晨下雨。
岳停舟让他站在破马棚屋檐下,闭眼分辨雨滴落在瓦片、泥地、水槽和枯叶上的差别。雨声密得像一张网,最初所有细响混成一片,听久了,才逐渐有了远近与轻重。
“左边。”岳停舟忽然说。
顾砚之偏头。
一颗豆子从右边打中他的脸。
“第三课,”岳停舟道,“尤其别信对手替你指出方向。”
顾砚之抹掉脸上的雨水:“这课第一天已经讲过了。”
“温故知新。”
“您只是没准备新课。”
训练并非毫无进展。
顾砚之左肩伤口在第五日结痂,肋侧转身时仍痛,却已不妨碍步行。恢复速度比顾长明预料得快,也比正常伤势快了一些,但没有快到一夜痊愈。
每晚他都检查伤口温度、渗液和边缘颜色,记录疼痛变化。那块藏在脊柱里的东西似乎不仅处理了眠灰,也在缓慢调整身体恢复;可这种调整需要吃饭、睡眠和药材,并不能凭空生出血肉。
岳停舟看在眼里,从未追问,只把训练量往上加了两成。
到第六日,顾砚之终于能在蒙眼时躲过十颗豆子里的三颗。
代价是另外七颗都打在脸上。
他本就生得眉骨清隽,眼尾略挑,安静时很容易让人误认成哪家不问世事的小公子。如今左脸一道红痕,额头又肿起小包,那份漂亮便多了几分遭人嫉妒后被暗算的可信度。
顾长明看得心疼,吃饭时给他多夹了两块肉。
“你那师父到底会不会教?”
“会。”顾砚之说,“只是教具对脸有意见。”
“明日我跟你去。”
“您去了,他会收钱。”
“收什么钱?”
“旁听费。”
顾长明顿时觉得岳停舟确实干得出来。
第七日一早,裴雪青来了仵作房。
她今日没有穿玄色官服,只着一身利落的青黑短衣,腕口束紧,长发仍高高扎起。晨光从门外照进来,勾出挺直的鼻梁和清晰下颌。她肤色冷白,站在陈旧木架与验尸器具之间,像一柄不该放在这里的名刀。
名刀手里提着一只纸扎小人。
纸人约有两尺高,穿白衣,戴尖帽,脸上涂着两团过分鲜艳的红。嘴角画得很高,像在笑;一双黑眼却没有瞳仁。
顾砚之看见那双眼,第一反应是旧堤铜片上的无瞳祭纹。
再仔细看,两者并不相同。铜片是单眼,纹路有明确的汇聚方向;纸人只是纸扎铺最常用的圆眼画法,墨线粗糙,没有灵气残留。
相似可能是线索,也可能只是恐惧喜欢借用同一张脸。
“新案子?”他问。
裴雪青把纸人放到桌上:“城西钱宅昨夜发现的。家丁说它自己从墙外走进院子,把一封信放在正堂门口。”
“纸人走路时有人看见?”
“两个值夜家丁看见了。他们追出去,巷中没人。”
顾砚之没有先碰纸人。他绕桌看了一圈,发现纸人的膝、胯、肩、肘都有竹篾关节,动作显然比普通纸扎灵活。白纸鞋底沾着湿泥,右脚外侧却有一道极细的切痕。
“信上写什么?”
裴雪青递来一张灰纸。
纸上只有两行墨字。
“钱维庸,四月二十一,夜半三更,阳寿当尽。”
今日是四月二十一。
顾砚之问:“钱维庸是谁?”
“城西粮商,五十六岁,无修为。三个月前,城南桂员外收到过一模一样的丧帖,帖上写他二月初六死。桂员外请人做了替命法事,如今活得很好。”
“还有没做法事的?”
“有。”
裴雪青停了一下。
“过去半年,青溪县共有三人收到这种丧帖。两人花钱替命,活着。另一人不信,报丧当夜死在自己床上,县衙按心疾结案。”
纸人的红嘴仍然高高翘着。
顾砚之拿起一双竹镊,夹住它的下颌。纸壳张开,口腔深处落出一点暗红色香灰。
灰很新。
他尚未凑近,鼻腔已经捕捉到一丝淡得几乎不存在的辛甜。
不是闭心蕈眠灰。
那块骨头没有替他认出答案,只是在提醒他,这东西曾经燃烧过。
“钱维庸肯出多少钱保命?”顾砚之问。
“他一个铜板都不肯出。”
“很好。”
裴雪青看他。
“我的意思是,肯配合衙门、不纵容骗子,很好。”顾砚之放下竹镊,“当然,对验尸人来说,这句话听着容易有歧义。”
“他也不肯配合衙门。”
“那他为什么报案?”
“他要刑察寺派人守住钱宅,再把城里所有纸扎匠先抓起来。”
“很有钱人的解决思路。”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顾砚之没有回头,右手已经抬起,在半空接住了一颗飞来的黄豆。
动作仍显生涩,指尖险些没夹稳,至少这次没有用脸。
岳停舟靠在门边,看了看他的手。
“七日,勉强没白打。”
顾砚之把黄豆放到桌上:“今日还练吗?”
“练。”岳停舟瞥向纸人,“躲豆子只能算热身。会杀人的东西,才肯教人真本事。”
裴雪青皱眉:“刑察寺办案,不带闲人。”
“我不进去。”岳停舟道,“我在墙外喝酒。”
顾砚之与裴雪青同时看向他。
岳停舟摊开手:“最近墙头比较适合我。”
顾砚之收起临时文书和验具,最后看了一眼灰纸上的时辰。
从现在到夜半三更,还有不到一日。
纸人究竟会不会索命,很快便能知道。
但他更想知道的是——
那两个花钱活下来的人,究竟买走了什么。"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3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