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7412" ["articleid"]=> string(7) "733315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9957) "“下去可以。”

墙头上的男人晃了晃酒葫芦:“先说好,我没带梯子。”

裴雪青按刀的手没有松:“从哪里上来的,便从哪里下去。”

“姑娘家说话不要这么绝。人这一辈子,总有些地方上得去,下不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从墙头消失。

顾砚之只看见一片衣角翻落。下一瞬,中年男人站在院中,脚下连灰都没扬起,仿佛那堵一丈多高的墙只是他刚才坐过的一张凳子。

他比伏在墙头时显得更高,肩膀宽阔,旧灰袍松松垮垮罩在身上。胡子虽然乱,五官却并不粗陋,尤其一双眼睛,醉意底下藏着刀刃似的亮光。

裴雪青终于认出了他。

“岳停舟。”

“原来还有人记得我。”岳停舟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刑察寺换了新人,连前辈见面礼都省了。”

“刑察寺通缉名录乙册,第十九页。”

“记得这么清楚?”

“欠公廨酒钱四百七十六两,打伤追债司吏三人,拆过临川驿半座屋顶。”

岳停舟沉默片刻:“那张名录把因果写反了。是屋顶先年久失修,司吏又恰好站在下面。”

“酒钱呢?”

“那是真的。”

顾砚之觉得此人至少有一个优点:账认得很快。

裴雪青没有拔刀。欠钱和拆屋顶归地方衙门追讨,尚不值得她以命相搏。更重要的是,岳停舟方才落地时,她竟没能判断他从哪边卸力。

“你来青溪做什么?”

“收徒。”岳停舟抬手指向顾砚之,“顺便躲债。”

“后半句听起来更可信。”顾砚之道。

岳停舟走到他面前,没有立刻查看伤口,只绕着他转了一圈。目光经过脊背时,七处已经沉寂的冷意又一次醒来,像七根埋在骨里的针同时被人轻轻拨动。

顾砚之肩背本能绷紧。

“别使劲。”岳停舟道,“它们若真想要你的命,方才就不只是疼了。”

“它们是什么?”

“钉子。”

“我知道。您在墙上喊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岳停舟笑了笑,伸出一根食指,停在顾砚之背后一寸处。从后颈向下,一连点过七个位置,没有碰到皮肤,却一个不差地对应那些疼痛。

“不是铁,不是木,也不是哪家器师打出来的法器。更像有人把七道命数凝成钉,沿着脊柱锁住你的气血、感知和某样我看不清的东西。”

裴雪青问:“能取吗?”

“能。”

顾砚之看向他。

岳停舟又补了一句:“死人最好取。”

“那先留着。”顾砚之说,“我跟它们还没熟到陪葬的地步。”

“活着取,至少要等你自己能承住钉子松动后的东西。现在硬拔第一根,你的心会先碎;拔第二根,脑子熟得比刚出锅的豆腐还快。至于第三根以后,没必要说,反正你也听不见了。”

顾砚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具身体二十一岁,指节修长,掌心只有验尸刀和杂活留下的薄茧。他来到这里不过三天,只确认体内存在某种会适应毒物的异常,连它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又多出七枚由“命数”凝成的钉。

穿越这件事忽然显得朴素起来。

至少它只负责把人送来,不负责往脊柱里添东西。

“谁钉的?”他问。

“不知道。”

“为什么钉?”

“不知道。”

“钉住了什么?”

“方才说了,看不清。”

顾砚之点点头:“您这份拜师礼,主要内容是不知道?”

岳停舟不以为耻:“能知道自己不知道,已经胜过世上九成半的先生。”

这句话顾砚之倒赞同。

可赞同不等于拜师。

“你何时盯上我的?”顾砚之问。

“昨夜。”

“旧堤?”

“你们打架时我在河对面的酒棚。”岳停舟拍了拍葫芦,“本来只想看热闹,后来见你一个没入阶的小子拖着两道伤往阵眼里钻,便多看了两眼。”

裴雪青冷冷道:“既然看见,为何不出手?”

“你能解决,我为何出手?”

“阵中有七名捕役。”

岳停舟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若替你们把每场仗都打完,他们下一次遇见同样的阵,只会死得更整齐。何况阵外还有个人。他若动,我便会动;他没动,我出手反而会让他知道青溪来了不该来的人。”

院中安静了一瞬。

顾砚之抓住了重点:“谁?”

“没看清。”

“又是不知道。”

“只知道修为不低,藏气的本事比打架的本事还好。他在等旧堤的祭纹收完东西,也在看你会不会死。”岳停舟望着顾砚之,“你把阵破了,他便走了。”

罗九,或者罗九背后的人。

顾砚之没有追问岳停舟为何知道祭纹在“收东西”。若对方愿意说,不必逼;若不愿意说,以他现在的拳头也逼不出来。

他换了个问题:“你收徒的理由呢?”

“根骨好。”

“具体些。”

“长得顺眼。”

“这条很客观,但不够。”

岳停舟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抬起手。

裴雪青刀出半寸。

那只手却只停在顾砚之胸前,掌心与衣襟尚隔着三寸。

“推我。”岳停舟道。

“你确定?”

“用右手。左肩再裂开,你义父会拿验尸锯追我。”

顾砚之右掌抵住他的掌心,逐渐加力。

最初像推一堵墙。

下一刻,那堵墙忽然变成了水。他使出的力沿岳停舟手臂流入肩、腰、腿,又从脚底无声散进地面。岳停舟没有后退,顾砚之自己反倒失去重心,向前踉跄半步。

还没站稳,一股极轻的劲从掌心送了回来。

不痛,却快。

顾砚之右臂的汗毛先竖起,肩部肌肉随后绷紧,胸口到脊背依次收缩。身体明明已经觉察危险,意识却慢了半拍,直到岳停舟收手,他才意识到若那股劲再重一分,自己整条右臂都会脱臼。

“感觉到了吗?”岳停舟问。

“身体比脑子先知道。”

“武修第一境,听雷。听的不是天上的雷,是雷落下来以前,皮肤、骨头、气流和杀意告诉你的那一点动静。”

“再往上呢?”

“观潮掌气血,负岳炼筋骨,行云通劲力,摘星合精神与肉身,吞日自成武域,开天则能以身破法。七境名字人人都能背,会背不等于走得到。”岳停舟抬了抬眼皮,“你眼下连第一步都没迈稳,先别替第七境操心。”

顾砚之把七个名字记下,却没有擅自替陌生境界补充能力。岳停舟所说的是修炼者的路标,不是一本可以精确换算胜负的说明书。

“听起来很像条件反射。”

“什么反射?”

“没什么。一种不用经过仔细思考,身体便先作出反应的本事。”

岳停舟眼里的醉意散去几分:“你能把它说清,便比只会照拳谱练的人快半步。但也只有半步。道理不会替你挨拳,脑子明白一百遍,身体没被打过,照样躲不开。”

这同样是实话。

顾砚之活动右腕:“所以你的教法是打我?”

“也可以让你打我。”

“区别呢?”

“后者更累。”

“谁累?”

“你。”

顾砚之沉思片刻:“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看出我身体异常,为何不问是什么?”

岳停舟重新把酒葫芦挂回腰间。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我收徒是教你拳,不是把你剖开看看里面藏了什么。等哪天你的秘密会害死旁人,我自然会管;在那以前,它是你的。”

仵作房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顾长明不知站了多久,手里拎着刚煎好的药,脸色比药汤还黑。

“谁要剖我儿子?”

岳停舟转身,十分客气:“打个比方。”

“谁要打我儿子?”

“教徒弟。”

“谁是你徒弟?”

顾砚之接过药碗,先闻了闻。黄芪、续断、三七,还有一股熟悉的焦苦。顾长明大概恨不得把所有补药都塞进这一碗里,再用父爱熬成膏。

“暂时还不是。”顾砚之说。

岳停舟挑眉。

“我可以先跟你学。”顾砚之继续道,“你教得有用,我认师父;若只会让我挨打,我就去刑察寺举报你骗徒弟,顺便领那四百七十六两欠款的赏。”

“没有赏。”裴雪青提醒。

“可以申请。”

岳停舟大笑起来。

“好。先试七日。”他道,“七日后,你若还能自己走来见我,再磕头也不迟。”

顾长明端详他片刻:“住哪?”

“还没找。”

“吃饭呢?”

“徒弟家通常管饭。”

“他还没拜师。”

“所以我只吃一半。”

顾长明指向院门。

岳停舟看了看那碗药,又看了看顾砚之,终于识趣地往外走。走到门边,他头也不回地抛来一颗黄豆。

黄豆来得毫无征兆,正打向顾砚之眉心。

顾砚之看见了,身体却没完全跟上,只来得及偏头。黄豆擦过鬓角,落进药碗,溅起两滴黑褐色汤汁。

顾长明缓缓低头,看着胸前新添的药点。

院外,岳停舟已经走得没影了。

“这就是你找的师父?”顾长明问。

顾砚之捞出黄豆,诚实道:“目前看来,他比较擅长给我找麻烦。”

裴雪青将刀推回鞘中。

“那倒适合你。”

这是她进院以后第一次露出近似笑意的神情。极淡,只在冷白的面容上停了一瞬,像春水刚刚化开一线。

顾砚之还没看清,她已经转身离开。

“明日卯时,城南废马场。”院外传来岳停舟懒洋洋的声音,“迟一刻,我扔两颗。”

顾砚之看着药碗里的黄豆。

他忽然觉得,正式拜师这件事确实不必着急。

至少先问清楚,七日后自己还能不能剩下一口完整的牙。"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3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