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7402" ["articleid"]=> string(7) "733315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7221) "顾长明挟着一身夜风进门,瘦硬的脸被灯火照得棱角分明。他先看见四具尸体。
再看见顾砚之。
最后看见尸体被人从原位搬到了窗边。
他的脸色依次经历了惊、松、怒三种变化,过程之快,很适合拿去给戏班教变脸。
“谁让你搬的?”
“我。”顾砚之答得很诚实。
顾长明抬手便要敲他,手到半途,看见地上正在施针救治的伤者,硬生生收了回去。
“为何搬?”
“当时不知道谁死谁活,也不知道毒从哪里来。先移到通风处,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顾长明盯着他看了两息。
“搬之前看过位置?”
“记了大半,裴大人补充了一些。”
“碰过哪些地方?”
“颈侧、眼睑、口鼻。新郎清过口中秽物,其他人没有。”
“衣物呢?”
“只松了活人的领口。”
顾长明的手彻底放下,冷哼道:“还算没把这些年喂你的饭全变成屎。”
顾砚之对这个评价不太满意,但考虑到对方刚放弃动手,决定把申诉留到自己有正式文书以后。
裴雪青走来,将玄铁鱼符亮了一下:“顾仵作?”
顾长明拱手:“青溪县仵作顾长明。裴大人要验哪一具?”
“全验。”
“不成。”
裴雪青眉峰微挑。
“不是不验。”顾长明道,“天色已晚,现场人多手杂。先做外验,再选一具剖验。四具全剖,不但家属要闹,脏器离体太久也容易混淆。若第一具所得不足,明日再继续。”
裴雪青没有拿官职压他:“你选。”
顾长明这才正眼看了她一下。
冯宅临时腾出一间放嫁妆的偏房。门板卸下来架在长凳上,铺好油布,四具尸体依次安置。捕役把守门窗,除仵作、记录书吏和裴雪青外,旁人一律不得靠近。
冯世昌坚持要让奉天祠的祀官先来验神罚,被裴雪青一句“祀官可以等,尸变等不住”挡在门外。
顾长明净手、焚皂角,又取出验尸用的竹刀、银针、薄刃和量尺。
顾砚之也伸手去拿一副皮手套。
顾长明啪地拍开他的手:“谁准你动了?”
“我是仵作房学徒。”
“没文书。”
“裴大人让我继续查。”
“她发你工钱?”
裴雪青抱臂站在一旁:“刑察寺可以发。”
顾长明沉默片刻,把手套扔给顾砚之。
“出息了,”他低声道,“刚醒就给自己找了个新东家。”
外验从最先确认死亡的新郎族叔冯有德开始。
死者四十九岁,体态肥胖,尸温尚高,尸斑刚在背部和腰侧出现。顾长明先验头面、口鼻、颈项,再验胸腹四肢,口述伤痕,由书吏逐项记录。
“体表无创,无扼痕,无针孔。口唇红,眼睑内红。鼻腔少量灰黑烟尘。”
他将银针探入口中与咽喉,片刻后取出。
银针没有变黑。
门外立刻有人叫道:“银针不黑,不是毒!是神罚!”
顾砚之隔着门道:“银针不黑,只能说明你家喜神不爱吃砒霜。”
门外安静了一瞬。
顾长明瞪他:“验房里少贫嘴。”
“银针本就验不出所有毒。”顾砚之低声解释,“会让银变色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我知道。”
“那您还验?”
“因为外面的人不知道。”顾长明把银针放进证物盘,“该做的旧法不做,他们便不信你后面的新话。验尸不只验给死人,也验给活人看。”
顾砚之微微一怔,有些惊讶于义父的人情世故。
四具尸体外验结果相近:都没有足以致死的外伤,口唇和眼睑呈异常鲜红,鼻腔留有多少不一的烟尘。最靠东墙的老妇鼻腔烟尘最多,尸斑颜色也最鲜艳。
顾砚之将每个人原先座位记在验格旁边。
“剖谁?”裴雪青问。
“冯有德。”顾长明道,“他最先倒下,死得快,身体也无旧病记录。”
冯有德的妻儿在门外哭闹,不愿开膛。顾长明没有争辩,只让书吏把“拒绝剖验,可能妨碍查明死因”逐字念给他们听。裴雪青则承诺缝合复原,不损面容,并由刑察寺承担丧仪费用。
家属最终按了手印。
操作者是顾砚之,当薄刃划开胸腹时,房中彻底安静下来。
他原以为自己会不适,毕竟眼前是陌生时代,工具粗陋,灯光昏暗,身边还站着一个随时准备挑错的义父。
可皮肤分开、组织显露的一刻,他的手便稳了。
这是他最熟悉的语言。
尸体不会说话,却从不主动撒谎。人可以求神、改口、串供,器官不会因为谁家祠堂更大,便换一种呈现方式。
顾长明负责下刀,顾砚之辅助翻检。死者气道内有少量泡沫,肺部充血水肿,血液颜色比常见尸体更鲜亮,心脏没有足以导致猝死的破裂和严重旧病。
胃里有酒肉,却没有明显腐蚀、出血和异常气味。
“不是从胃里先发作。”顾砚之道。
顾长明没接话,只示意他说下去。
“肺部最重,口鼻鲜红,通风后活人好转。毒应当主要由口鼻吸入,使人无法利用吸进去的气。酒菜或许参与,但不是单独死因。”
书吏握笔的手停了停:“吸进了气,却用不了气?”
“就像仓里堆满粮,门却锁着。不是没有,是拿不到。”
“什么毒能做到?”裴雪青问。
顾砚之摇头:“现在还不能确定。”
他知道前世有不止一种毒物能造成相似表现,可这里不是前世。灵草、符箓和所谓神术都可能改变症状。直接报出一个现代毒名,只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自信的庸医。
“只能确定四人死因高度一致,与吸入物有关。若真是神罚,这位神也得先把东西送进他们肺里。”
“为何不能是神借烟降罚?”书吏小声问。
“当然可以。”顾砚之道,“那我们就查是谁点了烟、关了窗,又把人安排在最容易吸到的位置。就算是神做的,也该留下手印。”
裴雪青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恢复清冷。
顾长明缝合尸体后,单独刮取死者鼻腔烟尘,包进纸中。他没有夸顾砚之,只在洗刀时问了一句:“这些是谁教你的?”
顾砚之早有准备:“县衙旧案册。加上这些年看您验尸,自己琢磨的。”
“那你以前怎么只会把死者身长写错两寸?”
“今日开窍了。”
顾长明看着他,目光深得像要把这层年轻皮囊一起剖开。
片刻后,他把装烟尘的纸包塞进顾砚之手里。
“开窍可以。下次再敢一个人冲进毒场,老子先替你把脑壳打开,看看窍在哪里。”
顾砚之低头看纸包。
灰黑烟尘中,混着几粒极细的灰白碎屑,与林晚照指甲里的蜡颜色相近。
但这还不够。
同在喜堂,为何有人死,有人只昏迷,还有西侧宾客毫发无伤?
裴雪青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将刚整理好的宴席口供放在桌上。
“死人验完了。”她道,“该验他们喝过的酒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3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