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废墟比陆玄想象的更大。
他从南侧断墙潜入，落地的瞬间便将自己钉在了一片坍塌的石柱阴影中。月光下，废墟的轮廓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兽骸骨，散落的巨石、半埋的廊柱、覆满枯藤的残垣，层层叠叠铺向核心区域。他闭目催动噬骨纹路贴地感知——三团清晰的骨之本源波动分布在废墟中心方圆五十丈内，品阶都不低，其中一团尤为浓烈，带着一股令人牙酸的腐蚀气息，比之前在黑风谷城门口施展追踪爆破的那道暗金骨印还要强上一截。
三个银袍人。他没有冒进，利用双腿的银骨能力无声无息地绕了大半个圈子，在层层断壁间腾挪潜行，最终落在一座半塌的钟楼顶端。从这个角度，下方的景象一览无余。
废墟中心是一片被清理出来的圆形空地，地面铺着整齐的方形青石板，四周立着八根断裂的石柱，柱身上残留着模糊的祭祀刻纹。空地正中央是一座低矮的祭坛，祭坛表面刻满了与黑风谷地宫中相似的金色纹路，但已大部分剥落黯淡。祭坛后方，一扇深埋在地下的石门半露在地表之上，门面宽约一丈，材质漆黑如墨，表面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玉色骨片，通体莹白，纹路流转如活水，与陆玄右臂的玉骨散发出几乎相同的频率。
三个银袍人围在祭坛周围。其中一人盘膝坐在石门正前方，双手按在门面上，暗金色的骨印从他掌心持续灌入石门，试图侵蚀那层包裹着玉骨的无形屏障。另外两人一左一右警戒着外围，其中身形矮壮的那个正是白天在城门口施展爆破骨印的人，另一个瘦高如竹竿，双肩各有一道骨纹凸起，隐隐透着风雷之声。
"还差多久？"矮壮的银袍人开口，嗓音如同砂纸刮骨，与白天城门口那道声音吻合。
"这层禁制比地宫里的厚了三倍。"盘膝坐着的银袍人额角渗汗，声音沙哑而疲倦，"再加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骨主等不了那么久。入夜前探到的那个逃兵说什么了？"
"说他的人全死光了，跑了我们一个箭尖的位置。不用管，一个废人，活不到天亮。"
矮壮银袍人冷哼了一声，忽然偏过头，朝钟楼的方向扫了一眼："……那边有人。"
陆玄瞳孔骤缩。他几乎在对方转头的同时已经翻身下坠，无声落在钟楼背侧的地面上。但矮壮银袍人的感知显然异乎寻常地敏锐，或者说他根本一直在警惕着。一道暗金色的骨印从废墟中心急速飞来，贴着地面炸开，轰然引爆了陆玄方才栖身的那座钟楼。
碎石四溅，火光冲天。整座钟楼在爆裂中倾斜倒塌，砸在旁边的废墟上扬起漫天尘灰。
"有人摸进来了。"矮壮银袍人站起身，双掌合拢，第二道暗金骨印在他掌心凝聚，"出来吧，躲也躲不掉了。"
陆玄从碎石灰尘中站起来，拍了拍肩上的尘土。既然暴露了，那就正面打。他右臂一振，三面玉盾凝出环绕周身，双腿银骨纹路亮起，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白残影从侧翼切入空地。
他的目标不是矮壮那个，也不是盘膝坐在石门前的那个。他选的是那个瘦高如竹竿的第三人——此人双肩的骨纹已经亮起，显然准备参与战斗，但他的站位最外围，且与另外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倒塌的石柱残骸，短时间难成合围。
银光一闪，陆玄已至瘦高个面前。
瘦高个的反应极快，双肩风雷骨纹猛然炸亮，整个人朝后暴退的同时双手前推，一道裹挟着电弧的风柱朝陆玄当面轰来。风雷之力交织，快而且猛，在地面上犁出一道焦黑的沟壑。
陆玄没有硬接。他右臂前倾，玉盾迎上风雷柱的同时，双腿银骨催至极限，整个人借盾面与风雷柱碰撞的冲击力横向斜移，如同一颗被弹飞的石子划过一道弧线，瞬间绕到了瘦高个的身后。
瘦高个瞳孔骤缩："——速度骨？"
陆玄的左手已经搭上了他的后颈。
噬骨诀全力催动。瘦高个后颈处的骨纹是最薄弱的一环，皮肤下的骨骼本源被强行抽离的剧痛让他惨叫出声，双肩的风雷骨纹疯狂暴亮试图反击。陆玄右臂一振，一面玉盾横插入自己与瘦高个之间，将对方反手轰出的风雷尽数挡下，同时左手猛然加大吞噬力度。
瘦高个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的后颈骨面碎成齑粉，整条脊椎的骨纹一层层剥离、碎裂、黯淡，人如同被抽去了支撑的木偶，软塌塌地跪倒下去。
从出手到结束，不到五次呼吸。
陆玄拔出左手，掌心中残余着一缕青紫色的雷光本源正急速融入他的左臂骨骼。那一瞬间，他左肩停滞不前的噬骨纹路被这股新涌入的力量猛地推动了一寸，向前蔓延到了左肘位置。风雷本源的加入让他的左臂骨骼中多了一丝轻灵的爆裂气息，虽然不够形成新的神通，但让他的左臂速度和爆发力都提升了一截。
"——小杂种！"矮壮银袍人的暴喝从身后炸响。
陆玄猛然转身。矮壮的身影已经扑到了三丈之内，右掌裹着暗金色的骨印朝他胸口印来。那道骨印比之前炸钟楼的更强，骨面纹路密集如蛛网，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高压，如同将一座山的重量凝聚在了掌心。
陆玄来不及闪避了。他的银骨刚催动过一次全力急停变向，此刻正处于短暂的后力空隙之中。唯一的办法是硬抗。
三面玉盾同时并拢挡在胸前，盾面相叠如三层壁垒。暗金骨印撞在盾面上的瞬间，第一面盾碎，第二面盾裂，第三面盾凹进去三分但堪堪顶住——巨大的冲击力透过盾面传递到陆玄双臂，他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出五丈，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脚底的石板被硬生生磨碎。
他的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没碎。噬骨纹路在双臂上疯狂流转，将冲击中的暗金本源一丝丝扯入体内反哺自身。矮壮银袍人一击之后也是气血翻涌，双掌上的暗金骨纹黯淡了三分。
两人隔着五丈距离对视。陆玄嘴角渗出一丝血线，但呼吸已经重新平稳下来。矮壮银袍人的面罩下传来粗重如鼓的喘息声。
"你身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矮壮银袍人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惊疑。
陆玄没有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祭坛方向的石门——盘膝而坐的那个银袍人依然在持续输出暗金骨印侵蚀着玉骨表面的禁制。禁制已经被磨得极薄了，玉骨的光芒在剧烈跳动，显然随时可能被破开。
不能让他拿到。
陆玄双腿银骨重新亮起，准备再次突进。但矮壮银袍人也动了，他双臂张开，双掌各凝一道暗金骨印朝地面轰下。整个圆形空地的大地震颤起来，青石板缝隙中炸出一道道暗金色的裂纹，如同一张正在合拢的金色巨网朝陆玄脚下蔓延而来。
网中央，陆玄退无可退。
他抬头看向石门的方向，盘膝银袍人掌下的禁制猛然碎裂，玉骨从门上脱落下来，落入对方掌中。
"拿到了——"盘膝银袍人话音未落，整个人被一股巨力从身后硬生生撞飞出去。玉骨脱手腾空的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侧面插入，伸手抓住了那块莹白如玉的骨片。
陆玄的脚踝在翻越途中被暗金裂纹擦中，入肉三分，剧痛让他咬破了嘴唇。但他稳住了身形，右手的玉白纹路与掌中玉骨剧烈共鸣，一股温热的力量从骨片涌入他的右臂，与他原有的玉骨本源交织融合。
石门失去了玉骨镇守，发出沉闷的机扩声响，缓缓向下沉入地面，露出一道幽深漆黑的入口。一股极寒的、带着亘古死寂气息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吹得三人衣袍猎猎作响。
矮壮银袍人站在原地，双手上的暗金骨印已经收回。他看着陆玄掌中的玉骨和那道打开的入口，目光阴沉到了极点。盘膝银袍人被撞飞后已经重新站起，灰头土脸，嘴角淌血。
"……得手了。"矮壮银袍人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沙哑诡异，"也好。你替我们省了最后一道功夫。那下面就是骨坟，里面残存的骨之本源浓度是你这辈子见都没见过的。你不下去，我替你下去。"
陆玄攥紧玉骨，低头看向那道幽深的入口。极寒的风灌上来，将他额前的乱发吹得向后飞舞。他的噬骨纹路在这一刻剧烈跳动——不是饥饿，不是贪婪，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就像饕餮看到了吃不完的盛宴，反而被那种无边无际的富足吓得短暂失语。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抬脚朝入口走去。
"行啊。"他背对着两个银袍人，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我先下去。你们跟紧了。"
话音落，他纵身跃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身后的地面上，矮壮银袍人的笑容僵住了。他万万没料到这人会如此决绝。他和同伴对视一眼，双双咬牙追向入口。
而在更远处的废墟外围暗影中，一道娇小的身影刚刚赶到，正是苏小婉。她看到陆玄跃入地洞的景象，脸色骤变，却没有任何犹豫，风灵骨催至极限，也朝着那道漆黑的入口扑了进去。
风卷残尘，石门轰鸣。无数道破碎的金色纹路在地面上闪烁最后的光芒，随即彻底黯淡。荒城废墟重新归于死寂，只剩下那道幽深的入口，像一只睁开的巨眼，凝视着苍穹。
（第十七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2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