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原的第二天，陆玄的双腿已经完全适应了银骨的速度。
傍晚时分，两人落脚的是一处废弃的猎户石屋，四面漏风的墙和半塌的屋顶勉强能遮住夜风。陆玄盘膝坐在角落，闭目内视。后脊那三根被沙鳞蜥尾巴抽裂的肋骨已经在噬骨诀的修复下重新愈合，骨面上留下三道浅浅的银灰色印痕，那是愈合过程中吸收的兽骨本源的残留。伤好了，骨反而更硬了。
他睁开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双腿。胫骨上的银色纹路如水银般流畅，微微催动便有一股力量从骨腔中泵出，推着他的肌肉加速收缩。他尝试着全力一蹬——整个人从石屋内弹射而出，瞬间出现在十丈外的荒地上，身后扬起一道长长的尘尾。
太快了。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收不住。如果再融合一块更强的速度类神骨，他的爆发恐怕能达到一个恐怖的层次。
苏小婉从石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块干饼："你跑过头了，回来吃饭。"
他折返回来接过饼，咬了一口。干硬，无味，但咽下去就顶饿。
"距离你说的荒城废墟还有多远？"
苏小婉取出那张纸看了看："按这个脚程，明天午后能到。不过……"
她的语气忽然沉了一分："我刚才在石屋后面的地里发现了一些东西。你跟我来。"
陆玄跟她绕到石屋北侧，那里有一片被碎石和枯草掩盖的低洼地。苏小婉蹲下身，拨开表面的浮土，露出一截黑褐色的硬物——是一根断裂的箭杆，木质已经干朽龟裂，但箭镞是金属所铸，镂刻着一枚熟悉的图腾。
獠牙吞骨。
"食骨会的。"陆玄瞳孔微缩。他将箭杆从土中拔出来，断面整齐，像被利刃削断的。而箭杆上沾着的血迹已经漆黑干涸，至少是三天前留下的。
"附近有过遭遇战。"苏小婉环顾四周，"有人带着伤往这个方向跑了。"
陆玄闭目，噬骨纹路贴地感应。地面下的生机极其微弱，但他还是捕捉到了蛛丝马迹——东南方向约莫两里处，有一团模糊的生命波动，极其微弱，时断时续，像将熄的烛火。
"南边有人，快死了。"
苏小婉二话不说背上行囊跟上。
两人循着那微弱的生机波动赶到一片杂乱的石砾滩。地面散落着更多折断的箭矢和武器碎片，还有几滩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在一处凹陷的岩缝中，他们找到了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是个中年男子，身量高大，脸上的胡茬有三天没有刮过。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什么利器齐根斩断，伤口处缠着浸透血和泥的布条，但显然没有处理好，发炎化脓溃烂得厉害。最惊人的是他的右臂——整条小臂从肘部以下已经完全扭曲变形，骨面从皮肉中戳出几截断茬，骨骼表面的纹路还在极其微弱地闪烁，但灰败破碎，如同摔碎的瓷器。
那曾是一块品阶不低的宝骨，已经彻底废了。
陆玄蹲下去探他的脉。中年男子被触动的瞬间猛地睁眼，眼中先是惊恐，随即看清来人面孔后，竟露出一丝近乎绝望的释然。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的气音微弱如游丝：
"……不是银袍……"
"食骨会的人干的？"陆玄一边问一边从苏小婉手中接过水囊，小心地喂了他一口水。
中年男子咽下水，咳出一口带血丝的痰，艰难地点头："三个人……两天前在废墟外围撞上的……他们……"他的目光忽然聚焦在陆玄的右臂上，瞳孔猛缩，"你骨上有玉光……跟废墟底下那块是一样的……"
陆玄心头一震："废墟底下？什么东西？"
"打……打不开的门。"中年男子喘着粗气，声音越来越弱，"废墟中心有一座祭坛……祭坛下有扇石门，上面嵌着一块玉骨……白色的，跟你的……一模一样的纹路……"他伸手想抓陆玄的胳膊，手指在半空中痉挛，"他们就是为了那扇门来的……我的人全死在里面……只有我爬了出来……""
他猛地攥住陆玄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像是回光返照："别让银袍拿到！他们说……那块玉骨是钥匙……钥匙开的是……是骨坟……"
骨坟。
这两个字砸进陆玄耳中的瞬间，他右臂的玉白骨纹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与中年男子破碎骨面上的纹路产生了极其短暂的共鸣。
中年男子的手松开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散了。喉间最后一口浊气咽下，身体僵直，再无生机。
陆玄沉默片刻，伸手将他圆睁的眼皮合上。
苏小婉蹲在一旁，抿紧了嘴唇："骨坟是什么？"
"不知道。"陆玄站起身，目光投向东南方。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荒原的夜空缀满了密密麻麻的星辰，肉眼甚至可以看到一条暗银色的星带横贯天穹。而在星带下方最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有一团更深的黑暗伏在那里，像一座蛰伏的巨兽。
荒城废墟。
"有人替我们探了路。"陆玄转身走回石砾滩边缘，从尸体旁拾起一块从那人臂骨上掉落的碎骨，捏在掌心催动噬骨诀。那残存的微弱本源如最后一口温水般流入他的骨骼，量极少，但其中携带了一丝信息——中年男子生前在废墟中短暂接触到那块玉骨时记录下的部分纹路共鸣。
两块玉骨之间的感应，方向明确。
"银袍的人还在废墟里。"陆玄攥紧碎骨，将其化为齑粉洒落，"三天前进去的，以他们那老头的做事方式，不会轻易离开。"
苏小婉看向他："你想怎么做？"
陆玄的目光落向远方废墟的方向，银色和玉白的光芒在他双腿与右臂的骨面上交错流转。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后背愈合的肋骨发出轻微的咔响。
"他们有几个人，有什么底牌，那扇门后面是不是骨坟，都还不知道。"他嗓音沉如夜色，"所以我今晚先去看一眼。"
他偏过头看向苏小婉："你留在这里，天亮之前如果我回不来——"
"你能回来。"苏小婉打断他。
陆玄顿了一瞬，嘴角微勾："嗯。"
他说完转身，双腿银色纹路暴亮，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射出石砾滩，朝着东南方地平线上那座暗影急速掠去。荒原的夜风裹着沙砾打在他脸上生疼，但他毫不在意，速度被催到极致，两旁的碎石枯草如同被巨手撕开向两侧倒飞。
噬骨诀在他体内鼓荡如潮。新银骨在腿腔中欢快地嗡鸣，与右臂玉骨交相辉映。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废墟底下的玉骨，他要定了。
那扇门后面的骨坟，他要第一个推开。
至于里面有什么东西……管他是福是祸，吞了就知道了。
夜风裹着一道银白色的闪电，掠过荒原的暗色大地，直奔那座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古城残骸而去。
（第十六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2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