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城西矮墙。
陆玄到的时候，苏小婉已经蹲在墙根的阴影里等着了。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腰间别了把短匕。月光下，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些，眼底那层红意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而沉的笃定。
"干粮够三天的，绳索五十丈，火折子六个，伤药两包。"苏小婉报完清单，顿了顿，"还有这个。"
她从怀中摸出那截青黑色的星陨骨，包在粗布里递过来："我哥的骨，我随身带着。你不是说以后能完整炼化吗？到时候……用在你身上，就当他也参与了。"
陆玄没有推辞，接过来贴身放好。苏小婉的意思他明白，这一去凶险难测，带着就带着，万一有变，最不济也能临时吞下续命。
两人翻过矮墙，没入城外的荒原。
黑风谷的夜比城中冷得多。风从山坳中灌下来，裹着碎石沙土打在脸上，生疼。陆玄走在前面，脚步极快，靠着对地形的记忆在乱石间穿行。他避开了一切可能有人的路径，专挑兽道和干涸的河床走。苏小婉跟在后面，气息平稳，显然不是娇生惯养的主。
一个半时辰后，两人抵达了黑风谷更深处的一道断崖前。
断崖高约二十丈，切面平整得不似天然形成，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巨刃一刀劈开。崖壁上覆满了暗红色的苔藓，在月光下透着诡异的血色。陆玄将两块骨片地图并在一起，仔细对照，最终确认了坐标——入口就在断崖底部，被一块半埋在碎石中的巨岩压着。
"搬得动吗？"苏小婉打量着那块足有半人高的巨岩。
陆玄没说话，走上前，右臂探出。玉白骨纹亮起的一瞬，他的整条手臂上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玉质甲胄，护住了从肩到腕的所有要害。他五指扣住巨岩底部的一条裂缝，腰马发力，猛地一掀。
轰！
巨岩翻滚着砸向一旁，露出下方一个直径约三尺的洞口。洞壁光滑如镜，镶嵌着一圈暗沉的金属边框，上面刻满了古篆字纹。陆玄定睛看去，那些字纹与透明骨片上的"骨镇其门，血启其途"如出一辙。
"就是这里。"他蹲下查看洞口。洞深不见底，一股阴冷的、带着金属腥气的风从下方涌上来，吹得他额发拂动。
苏小婉探头看了看，眉头微皱："有风，底下空间很大。就是这气味……"
"像血。"陆玄替她说完。那腥气很淡，却异常持久，像是沉积了无数年不曾散尽的余味。
他没有多犹豫，将绳索一端系在洞口边缘的一根石柱上，另一端在腰间缠了三圈，脚探入洞中。苏小婉紧随其后。
下降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洞壁光滑，每隔一丈就有一圈金属环镶在石中，不知是原本的梯阶残骸还是某种装饰。陆玄的噬骨诀感知在黑暗中格外敏锐，他能清楚地"听"到底下的反馈——有活物的气息，很微弱，却非常古老。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他们下来的动静扰醒了。
绳索到底。陆玄脚掌踩上了一片坚实的石面。
他摸出火折子甩亮。幽黄的光芒扩散开来，照见了一扇门。
一扇真正的门。青铜铸成，高约两丈，宽一丈有余，门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图文，有人形、兽形、日月星辰，还有一些无法辨识的符号。门缝正中有一道凹槽，正好是一截手臂的形状。
"骨镇其门……"苏小婉轻声道，"你的右臂。"
陆玄抬起右臂，尺骨上的玉白骨纹自行亮起，如同感应到了什么。他将手掌按入那道凹槽，大小严丝合缝。一瞬间，青铜门面上所有的图纹都亮了一下，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如同水波漾开。
然后，门缝中伸出了一只手。
枯瘦、灰白、没有任何血肉，纯粹由骨骼构成的一只手。五指如钩，猛然扣住了陆玄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陆玄瞳孔一缩，但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骨手便猛地一拖——整扇青铜门向内轰然敞开，一股巨力将两人连同绳索一起卷了进去。
"小婉！"
陆玄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身体就重重砸在了门后的石地上。青铜门在他身后轰地合拢，一切光源瞬间消失。黑暗中，他听见苏小婉落在不远处，闷哼了一声似乎磕到了膝盖。
陆玄立刻起身，右臂催动骨盾。玉白色的光芒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他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处。
这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壁由青黑色的石砖砌成，砖缝中镶嵌着同样材质的金属环。甬道地面微微向下倾斜，尽头处隐约可见一抹幽蓝色的光芒。而在他们身后，刚才进入的青铜门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严丝合缝的完整石壁。
没有退路了。
"你没事吧？"陆玄走到苏小婉身边，将她扶起来。
苏小婉揉了揉膝盖，摇头："没事。刚才那只骨手……"
"是门的机关。"陆玄低头看自己的右腕，上面还残留着五道浅浅的白印，"它只认骨纹吻合的人。门开了，把我们拉进来，然后封死。这条路是单向的。"
苏小婉看着前方那抹幽蓝的微光，握紧了匕首："底下有东西。我听到了……呼吸声。"
陆玄也听到了。很慢，很沉，间隔极长，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酣眠中的吐息。而随着呼吸的节奏，甬道尽头那抹蓝光忽明忽灭，如同巨兽的心脏在跳动。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迈步向前。
甬道比想象的更长。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蓝光才逐渐清晰起来。陆玄的脚步忽然一顿——他看清了发光的来源。
甬道尽头是一扇穹顶高大的石门，门洞敞开着。门内的空间是一个圆形的石室，直径约十余丈。石室正中，一具巨大的骨架盘踞在地，那骨架长约三丈，形似巨蟒，却有四对粗壮的骨肢，背脊上生着一排倒刺状骨棱。它的每一节骨骼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天然纹路，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将整个石室照得如同深海。
这是一具完整的远古生物遗骸。
而在这具骨架的正下方，盘膝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们，身形瘦削，灰袍破旧，长发散落遮住了面容。他的左手按在地面上，指尖没入石缝中，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陆玄的噬骨纹路猛地一跳。他认出了那灰袍，认出了那枯瘦如柴的身形。
食骨会的老者。
几乎在同时，老者缓缓转头。他的面容在幽蓝冷光中显得更加骇人——眼眶深陷如骷髅，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嘴角却挂着一道诡异的弧度。
"你果然来了。"他的声音像是从沙砾中挤出来的，"我在这等了你好一阵子。"
他的目光落在陆玄的右臂上，那玉白骨纹在蓝光映照下莹莹发亮。老者的笑容扭曲起来："这骨……果然在你身上。用它，才能打开最深处的门。"
他说着，缓缓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他身下的地面发出细微的龟裂声——有无数道极细的灰色丝线从他指尖延伸出去，爬满了整个石室的地面，结成了一张巨大而隐秘的网。
陆玄下意识后退一步。右臂骨盾瞬间凝出两面，一前一后护住自身与苏小婉。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老者的气息比在慈恩寺时又涨了一大截，像是吞了什么东西来强行拔高。
甬道尽头，苏小婉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他的灰丝……在侵蚀地面上的那具远古骨。他在抽那骨里的本源。"
陆玄的瞳孔骤缩。
噬骨。这老者也会噬骨之术，而且是完全不同于陆玄的另一套法门——更为缓慢、更为隐蔽，以灰色丝线渗入骨中抽取精华。而那具远古巨蟒的骨架，不知在此静置了多少万年，体内残余的本源深厚得难以想象。
老者显然已经在此炼化了许久。他的气息正在逼近一个危险的临界点。
"老夫在这古迹中摸爬了三十年，才找到通往下一层的钥匙。"老者一步步朝陆玄走来，灰丝如活蛇般在地面上蔓延游走，"你这小子，两天就得手了。我很好奇……你那噬骨的法子，和我的，到底谁更胜一筹。"
话音刚落，地面的灰丝猛然暴起，如万蛇出洞，从四面八方朝陆玄噬来。
（第九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2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