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骨会的据点藏在城东废弃的慈恩寺。
那地方荒了十几年，院墙塌了大半，梁柱上长满了黑苔。平日里连乞丐都不愿去，因为闹鬼的传言从没断过——有人说夜里能听见寺里传出惨叫声，有人看见院中枯井冒血光。苏小婉说，那些传言就是食骨会搞出来的，他们在寺下挖了地牢，专门关押被他们掳来的神通者，活剥生取。
两人没有靠近正门。陆玄带着苏小婉绕到寺后，沿着一段塌陷的院墙摸进去，藏在一棵枯死的槐树后。从这个角度，能看清寺庙主殿的全貌。
殿门虚掩，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门外有两名灰袍守卫，腰间别着短刃，目光警觉地扫视四周。陆玄眯眼观察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算清了换防间隔——大约两刻钟一次，每次换防时会有五息左右的空档。
"五息够不够？"苏小婉低声问。
"够了。"陆玄从怀中摸出那块灰白掌骨残片，攥在掌心催动噬骨诀。丝丝寒意如细流般涌入骨骼，小臂上的骨纹微微发亮，那道暗红色的淬火丝线又粗壮了少许。他感觉自己的骨盾神通正在稳固地成长——虽然幅度不大，但每一点提升在生死关头都可能救命。
他将残骨彻底吞尽，掌骨化作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随即压住气息，目光锁定殿门。
"等我信号。"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箭般蹿了出去。与此同时，苏小婉双手前推，一道裹挟着沙土的旋风从她掌中炸开，呜咽着卷向寺庙正门方向。风沙漫天的瞬间，陆玄已经贴上了主殿侧墙，手扣住窗棂边缘翻身上了檐顶，动作无声无息。
他在檐顶伏了三息。下方换防的守卫被风沙迷了眼，骂骂咧咧地抬手遮挡，背对殿门的一刹那，陆玄从檐顶倒挂而下，如一尾黑鱼般从门缝中滑入殿内。
落地，翻身，隐入供桌后的阴影中。
殿内比他想的宽敞。佛像早已被推倒，只剩半截莲台，上面摆满了各种器皿和骨料。四壁挂着铁链锁扣，地面上有大片深褐色污渍——干涸的血，一层又一层地积了不知多少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腐甜气息，让人作呕。
殿后有一道向下的暗门，开着半扇，隐约能听见底下传来说话声。陆玄没有贸然下去，而是迅速扫视殿内陈设。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莲台一角——那里放着一只黑铁匣子，匣盖半开，露出半截他熟悉的透明骨片。
地图骨片。
陆玄屏住呼吸，贴地潜行至莲台边。指尖触上铁匣的瞬间，他的噬骨纹路猛地一跳——匣子边缘缠绕着一层极淡的灰色气息，和那银袍人身上的噬骨邪术同源，是一道触发的警示禁制。
碰了就会惊动底下的人。
陆玄没有犹豫。他咬紧牙关，右手的噬骨纹路浮现，指尖直接探入那层灰色气息中。噬骨诀贪婪地吞咬着禁制上的玄气，灰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瓦解。与此同时，他左手探入匣中，将透明骨片捞了出来塞进怀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但就在他收手的同时，地下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暗门下方传来。
被发现了。
陆玄没有原路返回，他当机立断朝着大殿后墙狂奔。那面墙上有一扇破损的窗洞，勉强能容一人钻过。他冲至窗前正要翻出，身后暗门轰地弹开，一道枯瘦的身影从中射出，五指如钩，爪尖萦绕着浓重的灰光，直取他后心。
那速度太快了。陆玄来不及翻窗，只得扭身横臂硬抗。
嗤啦！
五道灰光抓在他右臂上，衣料碎成条缕，皮肤下立刻浮起五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但就在灰爪触骨的一瞬间，噬骨纹路骤然暴亮，如凶兽张口咬住了对方的爪尖。
对方猛地一缩手，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指尖——灰光黯淡了一块，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啃了一口。他从暗门中完全走出，是个干瘦如柴的老者，眼眶深陷，灰袍下面隐约可见一根根突起的骨棱，不知在身上嵌了多少块移植骨。他的气息比昨晚那银袍人强了何止一筹。
"噬骨……"老者盯着陆玄，瞳孔骤缩，"你修的什么功？"
陆玄没有答话，借着老者那一缩手的空隙，翻身从窗洞中滚了出去。落地同时，苏小婉的旋风正好卷来，裹着漫天碎瓦砾砸向窗洞，逼得老者后退一步。
"走！"
两人头也不回冲入寺庙后方密布的废弃民居中。身后传来老者沙哑的喝声："抓活的！他身上有东西！"
灰袍追兵从寺中涌出，足有七八人，分散成扇形包抄而来。
陆玄在狭窄的巷弄中左突右冲，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噬骨诀已经自行开始了修复。苏小婉紧随其后，时不时回手扇出一道风刃阻碍追兵。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将追兵甩开了半条街的距离。
但陆玄的心并没有放下。
他的噬骨纹路刚刚在接触那老者灰爪时吞下了一口本源——比银袍人精纯得多，量也大得多。此刻那口本源正在他骨骼中横冲直撞，他必须尽快找地方消化，否则反噬会伤及自身。
"前面右转，有个废弃的窑洞。"苏小婉指着前方。
两人钻进窑洞，陆玄靠着土壁坐下，闭目催动噬骨诀。那口灰光本源被骨骼纹路层层包裹，缓缓炼化。一股热流从骨髓深处涌出，流淌向四肢百骸。小臂骨上的纹路再次发生变化——原本只有一道粗浅的骨盾纹路，此刻在那道主纹边缘，延伸出两条细如发丝的副纹。
副纹亮起的瞬间，他的掌心自发凝聚出第二面骨盾。比第一面小了一圈，薄了一分，但确是实打实的第二面。
两面盾。虽然都不大，但至少能同时护住两个方向了。
陆玄睁开眼，攥了攥拳。小臂上三道纹路交相辉映，虽然与其他神通者动辄数十道繁复纹路比起来简陋到可怜，但他才觉醒噬骨诀不到两天。
他摸出怀中的透明骨片，将油灯凑近。光芒透过骨片，在地面上投射出一幅纵横交错的地图。果然，和养父留下的残图吻合，只是这块骨片绘制的区域更为精细，标注了"黑风谷深层·地宫第三层入口"的位置，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古篆字——
"骨镇其门，血启其途。"
陆玄和苏小婉对视一眼。骨镇其门，需要用什么骨？血启其途，又需要谁的血？
他将透明骨片和养父的地图放在一起对比，心头渐渐浮出一个惊悚的推测。黑风谷地下的遗迹远不止一层，那座地宫只是最上层的入口。而那截玉色臂骨，或许就是打开下一层的关键钥匙。
地宫第三层。那里隐藏着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骨片地图最深处的一个标注上，古篆字歪斜，像是仓促刻下——
"勿入。"
陆玄将两块骨片收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背。窑洞外，追兵的声音已经远了，但黑石城的天，似乎比刚才更阴沉了几分。
"先回你的地方。"他对苏小婉说，"我需要时间。"
苏小婉看着他的右臂——那三道初生的骨纹还在隐隐发光，像三条刚刚睁开眼的幼蛇。
"你要炼那块玉骨了？"
"还差一点。"陆玄推开窑洞的破门，望向黑风谷的方向，"但快了。"
（第七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2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