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暗拍设在铁匠铺的地窖里。
从外头看，这就是一家普普通通的打铁铺子，炉火烧得通红，老铁匠赤裸上身抡着锤子敲打铁坯，叮当声传出去半条街。苏小婉带着陆玄从侧门钻进去，穿过堆满废铁的窄道，掀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苏家四小姐。"守在阶口的老者看了一眼铜牌，又扫了眼陆玄，"带外人？"
"我的人。"苏小婉的腔调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高傲也不低声下气，"规矩我懂，押金翻倍。"
老者点点头，让开身形。
地窖比陆玄想象的宽阔得多。几盏油灯吊在穹顶，照亮了中央一张长条木桌，桌子两侧已经坐了十几个人，衣着各异，有的蒙面，有的以斗笠遮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谨慎而贪婪的气息。角落里还有几个铁笼，里面关着被铁链锁住四肢的活物——铁背蜥、石斑蟒、一只半人高的黑羽隼，眼神凶戾。
桌上摆着十几件待拍的货品，小到指甲盖大小的骨碎，大到一截完整的胫骨，都用红布垫着，标着底价。
苏小婉领着陆玄在末席坐下，低声道："这里只走现钱和玄石，不讲身份。认货不认人。"
陆玄点头，目光却已经锁定了桌上的一件东西。
那是一截掌骨，灰白色，骨面粗糙无光，纹路几乎全被风化磨平。底价标得极低——五十两玄银，比其他几件差了数倍。但就在陆玄目光落上去的瞬间，他小臂上的噬骨纹路猛地一跳，像是嗅到了什么。
他压下眉间的异色，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
参加拍卖的人里，有两个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坐在他对面偏左的位置，灰袍遮脸，露出的手指枯瘦如柴，指尖微微发青。在他身上，陆玄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腐朽气息——和昨晚那个银袍人同源。食骨会的人。
另一个坐在靠门的位置，身量高大，肩宽背厚，一身劲装，腰间悬着一柄没有鞘的短刀。刀身暗红，像是浸透了无数次血。这个人浑身紧绷，像一张随时会断的弓。
这两人的目光偶尔会在桌上某几件拍品上交汇，旋即移开。
拍卖开始了。主持的是个中年妇人，说话极快，手中一把小锤敲得笃笃响。前三件骨料先后成交，都是些品阶低劣的废骨，被几个佣兵模样的买家捡了漏。
第四件，是一根完整的臂骨，长约一尺，骨面纹路呈螺旋状，散发着微弱的热意。
"四品灵骨·熔火臂骨，出土于黑风谷外围三号坑。底价，三千两。"
场中一阵低低的骚动。四品灵骨，对于底层神通者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硬货。几个买家开始出价，价格一路攀升到八千两，最终被一个蒙面的中年男子拍走。
陆玄没动。他只有三百两玄银的积蓄，这是老瘸子留给他最后的家底。四品灵骨他想都不用想。
第五件，第六件，成交价都不低。直到第七件，主持的妇人敲了敲桌面："这件碎骨，据鉴定是三品出土骨的残片，纹路几近磨灭，只残留了一丝极微弱的生机。底价，五十两。"
正是那块灰白掌骨。
场内无人出价。三品灵骨，品阶不高，残片更没有完整移植的价值。买回去除了研磨成骨粉当药引，毫无用处。主持的妇人举着锤子等了半晌，正要喊流拍。
"五十两。"
陆玄开口了。
两道目光同时射过来。对面的食骨会灰袍人和靠门的劲装刀客，都在看着他。陆玄面色不变，取出一只小布袋搁在桌上。主持妇人掂了掂，点头，小锤落下："成交。"
灰袍人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劲装刀客却多看了陆玄几眼，目光在他右臂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陆玄将那块掌骨收入怀中。入手的一刻，噬骨纹路骤然活跃起来，一股极淡却无比精纯的寒意从掌骨中渗出，顺着他指尖涌入骨骼。那不是灵气，不是生机，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骨骼本源的残渣，淬炼了无数遍之后剩下的最纯粹的"骨性"。
这块残片，对别人毫无价值，但对噬骨诀而言，是滋养骨骼的上佳饵料。
拍卖继续进行。最后两件压轴货品放在桌上时，整个地窖的气氛骤然凝重。第一件是一截通体漆黑、密布银色丝线纹路的小腿骨，散发出的威压让最近的几个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六品宝骨·暗银骨，出土于黑风谷深处裂洞，经鉴定为完好宝骨。底价，五万玄石。"
满场死寂。五万玄石，这个价格足以买下半个黑石城的产业。只有城主府和顶级古族才有这个手笔。果然，几轮竞价过后，这件宝骨被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神秘人以七万三千玄石的价格拿下。那人交易后立刻起身离开，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最后一件。主持妇人将红布掀开，露出了巴掌大的一块骨片，通体透明，像一块凝固的水晶。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
"这块……来历不明。没有品阶，没有特征，鉴定不出年份。唯一特殊之处是……"妇人将油灯凑近，骨片在光芒照射下内部浮现出一幅极小极细的地图轮廓，"它里面封了一道图。"
陆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幅地图的轮廓，和他怀中老瘸子留下的古神遗迹残图，至少有七成相似。
"底价，一百两。"妇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卖不出价的东西，留着也是占地方。
有两人竞价。食骨会的灰袍人出到三百两，劲装刀客跟到五百两。灰袍人又加了一百，劲装刀客指尖在刀柄上敲了敲，没有继续。
"六百两成交。"
灰袍人起身，将骨片收入袖中，转身就走。陆玄下意识要站起来，苏小婉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眼神急切："别动！外面有他的人。"
陆玄按住冲动，目送灰袍人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他的噬骨诀能够感知到，那枚骨片中蕴含的气息，和他怀中的玉色臂骨隐隐呼应。食骨会的人也在追查古神遗迹的线索，而且已经拿到了另一块地图碎片。
这是他要定的东西。
拍卖散场。人们陆续离开，陆玄和苏小婉混在最后一批人中走出铁匠铺。外面已是正午，阳光刺眼。陆玄正低头辨认方向，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小子，留步。"
陆玄回头。那劲装刀客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抱臂靠在对面的墙根上，暗红短刀横在腰间。他没有靠近，只远远地说了一句话。
"你买的那块碎骨，从黑风谷深处三号坑出来的时候，旁边还有一具尸体。姓苏。"刀客的目光掠过苏小婉，"苏三爷的贴身护卫。"
苏小婉脸色一白："你认识我哥的人？"
"不熟。"刀客直起身，转身朝巷口走去，"但那人死前托我带句话——骨在深处，别让银袍拿走。话我带到了。"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陆玄一眼："你身上沾了他的血。小心点。"
说罢，他的身影没入巷口的光影中，转瞬不见。
苏小婉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陆玄沉默片刻，将怀中那块灰白掌骨又摸出来贴肉放好。骨中的寒意正丝丝缕缕渗入他的骨骼，噬骨诀在缓慢地、踏实地吞噬炼化。
他抬起头，望向灰袍人消失的方向。
"食骨会的据点……你知道在哪吗？"
苏小婉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眶看向他："知道。"
"带路。"
（第六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2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