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绕了半个圈子，从黑石城西面那段塌了半截的矮墙翻进去。
推开门，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样，空荡荡的床铺，漏风的墙壁。他反手将门闩插死，又从角落里拖来一块磨盘大的碎石堵在门后，这才靠着墙根缓缓滑坐下去。
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臂。小臂上那道骨纹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光，如同夜色中一条蜷缩的细蛇。他试着催动意念，骨纹微微亮了几分，一股微弱的力量从骨骼深处涌出，沿着筋膜延伸向掌心。
啪。
一面巴掌大的、半透明的骨盾在他掌前凝聚成形，边缘粗糙，厚度不过两指，像是初学者捏出来的泥胚。它只存在了两息就自行碎裂，化作光点消散。但陆玄清楚地感觉到，刚才那一下，体内的玄气消耗了近三成。
"……太弱了。"他皱眉。
这道从银袍人噬骨神通中剥离出来的骨纹，残缺不全，只保留了最基本的功能：凝聚出一块防护性质的骨盾。但覆盖面积小，持续时间短，消耗却极大，真到生死搏杀时怕是挡不住对方三击。
不过有总比没有强。至少他有了第一项神通。
陆玄将注意力转向怀中的玉色臂骨。他将它取出，托在掌心。骨面上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转着温润的光，比黑风谷中黯淡了一些，像是它的光芒在自行收敛。陆玄尝试催动噬骨诀去接触它，但那股庞大的力量刚一触及玉骨表面，就像拳头打进了棉花里，被一层柔软而坚韧的屏障弹了回来。
承载不了。他的这副凡骨，经过噬骨诀初步改造后虽然远超常人，但距离承载这块玉骨还差得远。噬骨诀传递给他的信息很模糊——至少再吞三五块普通神通骨，攒够本源，才有可能尝试炼化它。
陆玄将它重新用油布包好，塞回贴身口袋。
"不急。"他对自己说，"先活下去。"
他闭上眼，调动噬骨诀缓缓运转。骨骼深处的黑色纹路随着他的呼吸缓慢脉动，将玉骨散逸出的那一丝暖意一点点吸收、消化，修补着他大战过后千疮百孔的身体。这个过程很慢，但每过一刻钟，他都能感觉到自己恢复了几分。
不知不觉，天亮了。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吵架，铁皮被砸得咣咣响，夹杂着孩子哭喊和女人尖利的叫骂。噬骨诀的修复能力比他预想的强得多。
他站起身，从墙角的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浇在脸上，洗去满脸的血垢。铜盆中映出一张瘦削而年轻的脸，眉目间比昨天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凌厉。
他从门缝中观察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确认卫兵没有来这片区域搜查，才推开石门，闪身走进了贫民窟狭窄的巷道。
他没走几步就被拦住了。
三个同样穿着破旧短打的少年堵在巷口，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外号"夯子"，在这片贫民窟里算是个地头蛇。夯子手里把玩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剔骨刀，笑眯眯地看着陆玄。
"哟，发丘的，听说你昨晚摸去黑风谷了？"夯子的目光上下扫视，"弄着啥好货了？拿出来给哥哥们开开眼呗。"
陆玄脚步没停，径直朝前走："让开。"
夯子脸上的笑一僵，刀尖朝下点了点："跟谁横呢？你那便宜瘸腿老子死了之后，这片儿没人罩你！识相的把东西拿出来，不然……"
他的话没说完。陆玄已经走到他面前，右手随意地抬起，指尖搭在他的胸口。只是一触即收。但夯子瞬间脸色煞白，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向后倒退三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胸口处衣料完好，但皮肤表面浮现出一片乌青色的掌印，骨头深处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骨髓里咬了一口。
"你——你身上——"夯子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那三个跟班也傻了，他们离得近，清晰地看到陆玄手指触上夯子胸口的瞬间，指骨表面一闪而过的黑色纹路。
神通骨。这小子……有骨纹了？
陆玄收回手，绕过僵在原地的夯子，头也不回地朝巷外走去。走出几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骨纹的光已经熄灭，但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刚才那一触，噬骨诀从夯子身上吸了一丝微弱的生机。微不足道的量，但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足够让对方疼上三天。
这种本能……有点可怕。
他压住心头的杂念，加快脚步。他今天必须去一趟城西的消息铺子，那里是黑石城底层的信息集散地。食骨会的人出现在黑风谷深处，这件事太蹊跷，他需要知道更多。
消息铺子是一间半埋在地下的矮房，外面挂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写着"万事通"三个字。陆玄进去的时候，铺子里已经有四五个人在喝茶聊天，各怀心思地交换着情报。
他刚在角落坐下，就听见邻桌两个佣兵压低声音的交谈。
"……听说了没？苏家大小姐昨儿带队进黑风谷，折了两个人。她哥哥苏明远失踪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苏明远？就那个觉醒了风灵骨的三少爷？"
"可不是。苏家昨晚派了人去搜，毛都没找到。城主府那边倒是有动静，说是萧烈公子今早亲自带人进谷了，美其名曰协助搜救，谁不知道他是冲着谷里的宝贝去的。"
陆玄的指节轻轻叩了叩桌沿。昨晚在洞穴深处看到的尸体中，确实有一具穿着苏家服饰的年轻男子，死状惨烈，胸口贯穿，手里攥着一块出土骨。那应该就是苏明远。而后来在宫殿高台前遇到的银袍人，显然也对他动了手。
苏家丢了嫡系子弟，萧烈趁机进谷捞好处，食骨会的银袍人已经深入到了遗迹核心，黑石城的格局在崩塌的边缘。
而他自己怀里就揣着那块让所有人抢破头的玉色臂骨。
陆玄放下两枚铜板，起身离开。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来人脚步匆忙，差点和他撞个满怀，抬头的时候四目相对。陆玄认出了那张清丽的脸。
苏小婉。
"你——"苏小婉的目光在陆玄脸上停了一瞬，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你就是昨晚从黑风谷回来的那个发丘少年！有人看见你从谷口出来的！"
陆玄不动声色地挣脱她的手："我只是在外围转了转。"
"外围？"苏小婉盯着他的眼睛，"外围的人能看到你浑身是血地从深处走出来？我哥哥失踪了！如果你知道什么，告诉我！苏家会给你报酬！"
铺子里的几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陆玄感受着那些视线中的审视与贪婪，心头微沉。他不想在这里暴露任何信息。
"换个地方说话。"他低声说。
半刻钟后，两人站在贫民窟一道废弃的排水渠底部，头顶是横跨水渠的石板桥，遮蔽了所有的视线。苏小婉靠在潮湿的砖壁上，双手攥紧衣角，竭力维持着镇定。
"说吧。我哥还活着吗？"
陆玄沉默了两秒："……我看到了他。在深处，已经死了。"
苏小婉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咬住下唇，两行泪无声滑落。但她没有哭出声，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声音反而比刚才更稳："怎么死的？是谁？"
"胸口贯穿伤，致命。死前他似乎遭到了另一个人——一个穿银袍的人——的毒手。"陆玄顿了顿，"你知不知道银袍人是什么来路？"
"银袍……"苏小婉瞳孔微缩，"獠牙吞骨的徽记？"
"对。"
"食骨会。"苏小婉的声音冷了下来，"一群疯子，专门猎杀神通者挖骨。他们平时只敢在城外流窜，怎么敢……怎么敢进黑风谷！"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多了一丝颤。哥哥死了，死在一群邪徒手里，苏家却可能连凶手都找不到。她只是一个旁支庶女，苏家不会为了她哥哥的死大动干戈。
陆玄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女孩，忽然想起昨夜自己从地缝中爬出来时，也是同样的眼神。
"你想报仇？"他问。
苏小婉猛地抬头看他。
"食骨会的人，我杀了一个。"陆玄平静地说，"那块骨……被我拿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如果你够胆，我们可以交换消息。我需要知道食骨会的底细，你可以从我这里知道谷里的全貌。"
苏小婉盯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用力点头。
就在两人达成默契的这一刻，头顶的石板桥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漫不经心却嚣张至极的声音：
"啧，我说怎么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原来是躲在这里会小情人呢。"
陆玄抬头。透过石板桥的缝隙，他看见一道红袍身影蹲在桥沿上，眉间的赤红骨纹如火焰般跳动。萧烈正低着头，饶有兴味地看着下面，嘴角勾着玩味的弧度。
他的身后，还有至少八名城卫兵，将排水渠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陆玄是吧？"萧烈笑了一声，"我爹昨天就想抓你当试骨奴。你倒好，自己从黑风谷回来了。那更好。给你两个选择：一，自己上来，把在谷里拿到的东西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点；二……"
他抬起右手，掌心一团赤红色的火焰骤然翻腾而起，热浪扑面而来。
"我烤熟你，再从你骨头里自己取。"
陆玄缓缓站直身体，右手悄然攥紧。
选择？
他从来就没有选择。
（第四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2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