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黑风谷的隘口已经挤满了人。
陆玄蹲在一块巨岩的背风面，目光扫过谷口攒动的人头。粗略一扫，不下两百号人。有和他一样的发丘少年；还有几辆由玄兽拉着的铁皮板车，车上堆着大大小小的铁笼，笼子里锁着几个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人——试骨奴。
"让开让开！"
"萧家的三公子？他怎么来了？"
"废话，黑风谷深处最近有异光冲天，都说可能有宝骨出土，城主府能不派人？"
"啧，七品宝骨·赤炎骨……人家生来就有的东西，咱们拼了命也不一定摸得到边。"
陆玄垂下眼，萧烈。昨晚在贫民窟追捕他的城卫兵，就是城主府的人。而城主府的主人，姓萧。
他没有多看，转身贴着岩壁，从一条几乎看不出路的碎石坡滑了下去。
黑风谷的地形他烂熟于心。养父还在世时，曾带他走过不下二十次外围区域，哪片岩缝里有毒蝎，哪段暗河会涨水，哪里的瘴气什么时辰最浓，全都刻在他骨头里。但老瘸子生前反复叮嘱过："外围的东西别碰，真正的宝贝在深处。可深处的路，我当年也只走了一半。"
今天，他要走完剩下那一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甜味，这是瘴气和某种腐烂物混合的气味。陆玄从腰间取出块浸过药汁的粗布蒙住口鼻，脚步更加轻缓。
前方传来打斗声。
他贴住岩壁，探头看去。一处相对开阔的石台上，两拨人正在厮杀。一方是五个佣兵，另一方只有两人，却是一男一女，衣着考究，出手间骨纹闪烁。男的身前凝出一道半透明的风刃，将冲来的佣兵削得鲜血淋漓；女的指尖一弹，一缕青色的气流缠住另一人的脚踝，猛地一扯，那人便摔了个狗啃泥。
风灵骨。陆玄认出了那道青气。虽然只是四品灵骨的级别，但在这群连神通都没有的普通佣兵面前，已经足以碾压。
"滚！"那年轻男子冷喝一声，"这块地方的勘察权，归我苏家了。"
苏家。陆玄心头一动。黑石城除了城主府的萧家，就数苏家和王家两大家族。不过苏家近些年式微，旁支子弟处处被萧家打压，没想到还有人来黑风谷搏命。
佣兵们丢下两具尸体，狼狈而逃。那女子松了口气，擦掉额角的汗，露出一张清丽却带着几分倔强的脸。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但出手利落，显然不是温室里养大的。
陆玄收回目光，没有现身。他继续沿着另一条岔道深入。
就是这里。
老瘸子地图上标记的入口，就是这道地缝。
陆玄深吸一口气，取出绳钩，熟练地甩出，钩住对岸一块突起的岩柱，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然后将绳索在腰间缠了两圈，脚下一蹬，整个人如蝙蝠般荡向裂缝深处。
绳索放到了极限，他脚底触到了一片湿滑的石面。落地的瞬间，他立刻松开绳钩，一个翻滚卸力，身体隐入黑暗。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滴水声。
他摸出火折子，甩亮。人的骨骸，有的已经灰白风化，有的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死亡时间显然很近。
陆玄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沿着地图上模糊的指引，朝洞穴深处走去。
然而只走出百余步，他猛地停住了。
火折子的光芒照见了前方的东西——一具尸体，横卧在碎石中。穿着和刚才那对苏家男女类似的服饰，胸口被什么利器贯穿，双目圆睁，死前满是惊恐。他的右手还紧紧攥着一块巴掌大的骨片，骨片上隐约有淡金色的纹路流转。
出土骨！
陆玄心跳骤快。但就在他要迈步的瞬间，一种本能的恐惧如冰水浇头。
他看到了尸体的腿。
那双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像被无形的巨手拧过。而尸身周围的地面上，有几道浅浅的、近乎透明的划痕，像是有什么极细极锋利的东西刚刚扫过……
地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
陆玄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他猛地向后翻滚——几乎同一刻，一道半透明的、比头发丝还细的线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横扫而过，切入旁边的石壁如同切入豆腐，留下一条深不见底的细缝。
"嘶——"
洞穴深处响起一声令人牙酸的嘶鸣。黑暗中，一对幽绿色的复眼缓缓亮起，足有脸盆大小。
陆玄看清了那个东西——一只通体透明、形如蜘蛛的巨大怪物，八条足肢细如钢丝，支撑着磨盘大小的身躯。它的腹部分泌着蛛丝，那些丝线在昏暗中近乎隐形，无声无息地铺满了半个洞穴。
"……晶丝蛛。"陆玄的嗓音干涩。
老瘸子讲过这东西。上古遗迹中常见的守护兽之一，不算最顶级的凶物，但它的丝线锋锐无匹，且透明难辨。更棘手的是，它成群出没。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想法，黑暗中，第二对、第三对幽绿色的复眼接连亮起。
三只。
陆玄转身就跑。
背后的嗡鸣声骤然密集，无数细丝破空而来。他凭着对地形的直觉疯狂左突右闪，一根丝线擦过他的左臂，衣袖嗤啦撕裂，皮肤上立刻浮起一道血线，深可见骨。
剧痛让他几近昏厥，但他不敢停。前方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他一个滑铲钻了进去，身后轰然巨响，晶丝蛛庞大的身躯卡在了甬道口，八条钢足疯狂刨刮着石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玄捂着左臂，踉跄着向前跑。甬道越走越深，越走越窄，最后几乎要侧身才能通过。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手臂上的血已经染透了半边衣襟，视线开始模糊。
终于，甬道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却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方圆数十丈的地下宫殿，四壁嵌满了散发着幽蓝微光的矿石，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月夜。宫殿正中是一座高台，台上悬浮着一块通体如玉、流光溢彩的完整骨骼——那是一截臂骨，约莫小臂长短，骨面上天然生长着繁复至极的纹路，每一次光芒流转，都仿佛有某种古老的力量在呼吸。
宝骨。甚至可能更高。
陆玄的瞳孔中倒映着那光芒，喉结上下滚动。但紧接着，他看到了高台四周的景象——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黑石城佣兵的，有苏家王家子弟的，还有几个穿着从未见过的银色长袍，胸口绣着一枚獠牙吞骨的徽记。
而在高台正下方，一个银袍人正盘膝而坐，双手结印，一道道血色丝线从他掌心涌出，缠向高台上的臂骨。他显然正在尝试强行收服这块神骨。
听到脚步声，银袍人猛地回头。
那是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眼眶深陷，但眼中有一团血光闪烁，犹如恶鬼。他上下打量陆玄，目光落在陆玄流血的左臂上，忽然咧嘴一笑。
"又一个送骨的。"
他缓缓站起身，左臂抬起，小臂骨上浮现出一道漆黑的纹路——那是他的神通骨。他张开五指，掌心凝聚出一团漆黑如墨的光球，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噬骨。"陆玄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食骨会的手段——以邪法强行剥离活人体内的神通骨。那团黑光一旦命中，自己全身骨骼都会被抽离体外，沦为废人。
银袍人一步踏出。
陆玄下意识后退，背脊撞上了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他的左手已经抬不起来，右腿在刚才的奔逃中拉伤，身上没有一件能抗衡神通的武器。
他只是一个凡骨少年。对面，是一个有完整神通的成年神通者。
绝境。
银袍人的黑光脱手而出，如毒蛇般朝他胸口噬来。陆玄瞳孔骤缩，电光石火间，他唯一能做的，是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枚黑色骨片，横在胸前。
"没用的。"银袍人冷笑。
黑光撞上骨片。
然后，世界静止了。
那枚沉默了三百年、老瘸子拼死带回来的黑色骨片，在那道蕴含噬骨之力的黑光刺激之下，猛然碎裂。无数黑色的碎屑如活物般炸开，反向涌向那道黑光，如饥似渴地将其吞噬殆尽。紧接着，所有的碎屑在空中凝结、旋转，化作一道漆黑的漩涡，轰然撞入陆玄的胸口！
"噗——"
陆玄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被巨力掼飞出去，砸在地面上又弹了两滚。他感觉自己的胸膛像是被烧红的铁钎贯穿，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股庞大、原始、凶戾到极致的意念，如洪水般灌入他的识海。
"……噬……骨……"
两个古老的字在脑海中炸响。紧跟着，一段复杂至极的符文烙印强行刻入了他的骨骼深处。那一刻，陆玄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副平凡了十八年的凡骨，正在发生某种翻天覆地的变化。它们变得更加坚韧、更加致密，每一节骨骼上都浮现出淡淡的黑色纹路，与那块悬浮在高台上的玉色臂骨产生了某种共鸣。
银袍人脸上的冷笑凝固了。他看着陆玄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左臂的伤口不再流血，瞳孔深处，有两枚黑色的符文一闪而过。
"你……你身上是什么东西？"银袍人第一次露出了惊惧之色。
陆玄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银袍人，看向高台上那块流光溢彩的玉色臂骨。
他听见了。那骨在呼唤他。
像饥饿的人闻到了肉香。
陆玄舔了舔嘴角的血，嗓音沙哑却平静：
"借你骨头一用。"
（第二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642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