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770" ["articleid"]=> string(7) "733296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9071) "又过半月,慈化寺的三间新屋封了顶,山墙砌到了头,虽然还没装门窗,但总算是个像样的屋子了。

印肃正带智清和几个村民往梁上挂瓦,山下官道上来了三匹快马。

马是青骢,鞍辔考究,蹄铁锃亮。

当先一人年过五旬,身着绯袍,腰悬银鱼袋,面如重枣,三缕长髯在风中齐整不乱。后头跟着两名随从,一个捧剑,一个捧卷,皆是短打劲装。

三人到山门前下马。绯袍官员负手而立,抬头看了看那三间上了梁的屋宇,又看了看院子里堆着的木料砖瓦,面无表情。

他身后的捧卷随从高声唱道:"监察御史、袁州路提刑按察使张彦明大人驾到,慈化寺僧接驾。"

印肃从房梁上下来,手上还沾着泥。他走到绯袍官员面前合了一掌:"贫僧印肃,见过张大人。"

张彦明上下端详他,目光从泥手到光头到打满补丁的僧袍,上下扫了两遍。

"你就是那个祈雨的和尚?"

"是。"

"本官巡按袁州,听闻你以妖术惑众,聚敛民财,私建寺宇。李司明那糊涂官居然给你销了案。"

张彦明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卷文书展开,是那份联名信和县衙销案的卷宗,上头批着朱红色的"准"字,他却用手指在"准"字上重重叩了两下。

"本官不认。"

他转身往屋里走,靴子踩过泥地,在刚夯好的地面上留了一串深深的印。

他在堂屋正中站定,四壁皆空,只有一口灶,一张铺板,一个石台,台子上堆着几本旧经书。他回头看着跟进来的印肃:

"你倒是清贫。可清贫不等于清白。"

智清站在门外不敢进来,赤髯不知去哪儿巡山了。只有印肃在堂屋里站着,与张彦明相距不过三步。

"大人说我不清白,可有什么实证?"

张彦明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笺子,上面列着几条:

"一、与龙虎山道士往来,私授雷法妖术。二、祈雨聚众,以异象惑民,动摇人心。三、收纳四方供养,却不报官府备案。四……"

他顿了顿,"你那个护法神,红发巨躯,来历不明。你养妖为侍,居心叵测。"

印肃听完,没有急着答。他把手上的泥在僧袍侧边蹭了蹭,走到灶台边拎了水壶,给张彦明倒了碗茶端过去。张彦明不接,碗就悬在两人中间。

"大人说我是妖。那我问你一句,如果今天来的不是妖,是一个本本分分的苦行僧,住破庙,吃粗粮,给人看病不收钱,种菜自给不累民。大人觉得他怎么样?"

张彦明眉一挑:"自然是好僧。"

"那好。我跟那个苦行僧区别在哪儿?"

"你习妖法,通道士,养妖物。"

"大人怎么知道那是妖法?"

张彦明被他问住了,随即提高了声调:"雷法召雷,非人力可为。非人力可为即为妖。"

印肃把悬着的那碗茶收了回来,自己喝了一口,搁下。"大人是从哪里来的?"

"从临安来。"

"临安到袁州,一千多里路。大人骑马,马一天走多远?"

"快马四百里,慢马二百。"

"马能走四百里,是马的本事。一匹普通的马走不了四百里,得选过的好马才行。大人选马、驯马、喂马,让它跑得快,这算人力可为,还是非人力可为?"

张彦明皱眉:"自然是人力。"

"可马本身跑得快的那个力,是天给的。你选它、驯它、喂它,做的不过是顺着它的天性让它显出来。我祈雨也一样,天上本来就有水汽,我只是顺着它的性子让它落下来。你管这叫人力,还是非人力?"

堂屋里安静了一息。张彦明腮边的咬肌绷了一下,下颌微动。他的目光从印肃脸上移开,落在石台上那几本旧经书上,又移回来。

"你这是诡辩。"

张彦明声音沉了下去,"马是畜生,天地所生。你那雷法是咒术,能召风雨雷电,那不是自然之理。"

"是自然。"印肃平静地接住他的话。

"大人可曾见过枯井里生水?地下三尺必有泉。你打井,井深了水就冒出来。那水是念咒念出来的吗?不是。是本来就有的,你只是挖到了它。”

“雷也一样。云里本来就有电,云厚了、撞了,电就放出来。我念咒结印,跟打井是一个道理。不是我把电变出来的,是我找到了它放出来的那个时机。"

张彦明的手按在石台边沿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盯着印肃看了很长时间,呼吸略微急了些。

"那你那个护法神呢?红头发,九尺高的汉子,山野间游荡五百年。这也是自然?"

印肃说:"大人信鬼吗?"

张彦明不答。

"大人做官三十年了。半夜审案、半夜批文,有没有哪一次觉得背后有人站着,有没有哪一次烛火无风自动?"

张彦明的眉心跳了一下。他不答,但印肃看见了他喉结一滚。

"人不信有鬼,可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还是会回头。"印肃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张彦明面前,两个人距离不过一臂之遥。

"回头的时候,心里那个怕,比任何鬼都真。赤髯是护法神也好、是妖也好,他守着这山五百年,护过的路人不计其数。他从不伤人。”

“大人读书比我多,孟子说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赤髯就是不忍看人摔下山崖、走夜路碰见歹人,所以他守着。他做事讲良心,比世上许多自称正人君子的强。光凭这一点,他比我更像人。"

张彦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四壁未糊,穿堂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绯袍的下摆微微拂动。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外面的智清忍不住探头进来看了两眼,又缩回去。

终于,张彦明开口了:"你方才说的那个,马跑得快是天性,你只是顺着天性让它显出来。那我问你,你身为僧侣,该有的天性是什么?"

印肃说:"度众生。"

"怎么度?"

"让他们自己活明白。"

"你刚才那一大套雷法井水的道理,就是在让他们活明白?"

印肃笑了笑:"大人方才问我那一大串,我答了。大人听进去了没有?"

张彦明愣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从进这个门到现在,他一直在问,一直在驳,一直在想怎么把眼前这个和尚的底子掀翻。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人查案查了三十年,心里装的全是对错。"

印肃的声音低了下去,不似方才那样直面相争,却更沉了。

"对错装满了,就装不下别的。可对错之外的东西,比如你方才吹过堂风的时候,那一瞬间的通透;比如你半夜批文时,油灯跳了一下,你心里升起来的那股说不清的安静。这些东西,对错管不着。可它们是真的。"

张彦明的眼睛忽然酸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和尚说了一堆他似懂非懂的话,可最后那句"油灯跳了一下",他确实有过。

三十年宦海沉浮,无数个深夜,他在灯下批公文,有时烛火一跳,他停下来看着那跳动的光,就那么看一会儿。什么都不想。那些片刻,是他当官以来最踏实的时候。

他站直了身子,整了整绯袍的衣襟,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把案卷卷起来揣回袖中,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印肃。"他没有回头,背对着说。

"本官不销你的案,也不驳回李司明的销案。这案子,本官挂起来。等你把庙盖完了再说。"

印肃站在堂中,看着那绯红的背影迈出了门槛。

张彦明走到院子里,忽然停住脚步,侧头看了看山墙旁边那棵老樟树。

树底下蹲着一个红发巨躯的身影,琥珀色的瞳仁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张彦明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别过头去,上马,扬鞭,三匹青骢马踏着山路下了坡。

蹄声远去之后,赤髯从树底下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大脑袋探进来:"他走了?"

"走了。"

"不抓你了?"

"说挂起来。"

印肃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火苗升起来,把堂屋映亮了大半。

"他是读书人,读书人想明白了就心软。"

赤髯"唔"了一声,又问:"你刚才跟他说的那些,马啊井啊的,怎么你跟谁都有话说?"

印肃把锅架上,添了水:"不是我有话说。是他们心里本来就有答案,我只是帮他们找到那个地方。马也好井也好都是幌子,真正的答案在他们自己那儿。"

赤髯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墙根坐下来,背靠着新砌的土墙,闷声说了一句:"那我心里也有答案?"

"有。你守山五百年,答案早就有了。哪天你自己不琢磨了,它就冒出来了。"

赤髯没再问。他把两只大手搁在膝上,合上眼,就这么靠着新墙坐着。墙是新垒的,还带着土腥气和稻草的味道。他就这么靠着,像一块石头嵌进了另一块石头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45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