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769" ["articleid"]=> string(7) "733296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9045) "智清来的第十日,黄昏。
印肃蹲在新砌的半截山墙旁抹泥缝,山下忽然喧腾起来。他直起腰望去,七八个村民抬着一副门板顺着山路往上跑。
门板上绑着一个人,绳子勒得死死的,那人还在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嚎,像野兽。
领头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妇,跑到庙门口腿一软跪了下来,声音撕得不成调:"普庵师父,救救我儿!"
门板放下。印肃走过去一看,上面绑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面色紫红,眼珠暴突,嘴角淌着白沫,四肢被麻绳捆了三道,可依然拧得像一条上岸的鱼。
他的嘴张着,发出"嗬嗬"的怪声,舌头打结,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几天了?"印肃蹲下。
老妇哭道:"三天。头一天还认得人,第二天就不认了,力气大得吓人,三个后生才按得住。村里人都说是让山精缠上了,让您给看看。"
印肃没应声。他伸手探了探汉子的额头,非常烫。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大的那一边缩得极小。他按了按汉子的手腕脉象,细数而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经络里过不去。
汉子忽然猛地一挣,捆在手腕上的麻绳"崩"地断了一根,他扬手朝印肃的脸挠过来。
赤髯眼疾手快从后面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五指合拢,那汉子的整条胳膊顿时动弹不得,只剩下喉咙里还在嘶吼。
印肃站起来,把众人往外赶:"都出去。赤髯留下,门关上。"
茅棚的门合上之后,屋里只剩下印肃、赤髯和那被绑在门板上的汉子。暮色从门缝里挤进来,昏昏黄黄的。汉子的嘶吼声在逼仄的茅棚里显得格外骇人。
印肃在他旁边蹲下来,凑近了,压着声音问:"你叫什么名字?"
汉子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串含混的音节,既不像是人话,也不像任何方言。印肃没有退开,反而靠得更近了。
他看着那汉子的眼睛,暴突的瞳孔里血丝密布,可在那血丝下面,最深处的地方,有一丝光亮,极细极弱,像风里的烛火将灭未灭。
“别怕。"
汉子忽然不挣了。浑身松下来,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门板上,嘴里"嗬嗬"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细碎的呜咽。他的眼珠子还在乱转,可那股要把自己撕开的力气没了。
赤髯松了手,退到墙角,琥珀色的瞳仁在暗处发着光。
印肃把捆绑汉子的麻绳一根一根解开了。三道绳解到最后一道的时候,那汉子猛地坐起来,眼看又要发作,印肃一掌按在他胸口,不重,轻轻贴着。
"你别动。"
"你听听。"
汉子顿住了。他的目光是散的,不知道在看哪里。印肃的手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粗布衣裳,能感觉到那颗心在皮肉下面狂跳。
"你听,"印肃的声音极轻,像对着婴儿说话。
"你心里有个人在喊。那声音是你自己的。你听见了。你越听见越怕。可你怕的那个东西,它摸不着你。你让它喊。喊完了就好了。"
汉子浑身剧烈地抖了一阵。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哭,是人的哭,嗓子哑得像砂纸蹭木头,可那的确是哭声。
他攥住了印肃的手腕,攥得指节发白,眼泪从血红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紫红色的面颊往下淌,滴在门板上,一滴接一滴。
过了好一阵,他松了手,整个人摊平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印肃站起来去灶台倒了一碗水端给他。他接过去,手还在抖,可碗没洒。
喝完了水,他的脸色从紫红渐渐退成了灰白,眼珠也不暴了,目光一点点聚拢起来。
他抬头看了印肃一眼,嘴张了张,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和尚……我刚才怎么了?"
印肃接过空碗,在他对面坐下:"你方才碰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十年前欠下的一个人情。"
汉子脸色骤变。他的嘴唇哆嗦起来,手指攥紧了门板的边缘:"你……你怎么知道?"
"你方才发作的时候,浑身使劲,像是在跟谁打架。可这屋里除了我跟这位红头发的大个子,没别人。你在跟自己的念头打。那念头长什么样?"
汉子低下头去。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屋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赤髯不知什么时候点起了油灯,光从灶台那边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
汉子终于开口,嗓音粗砺,"十年前,我路过河边,有个老头掉水里了。我看见了。我没救。我走了。后来听说那老头淹死了。"
印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这些年睡觉老做噩梦。梦见那老头在水里朝我伸手。我就跑。越跑越梦。"
汉子把脸埋进手掌里,"上个月我梦见他一回,伸手拽我脚脖子。醒了之后就开始发烧,然后就这样了。"
印肃往前挪了挪,把油灯端了过来放在两人中间。火光映着汉子的脸,那张脸上的紫红退尽之后,露出了底下本来的一张老实面孔,眉眼周正,鼻梁上有一道旧疤。
"你跑十年了,可你跑的时候,那个跑的是谁?"
汉子茫然地抬头。
"你叫刘大柱,你娘还在外面跪着。你今年三十二,会犁地、会赶车、能扛一百斤的米袋子上三楼。这些你都记得。可你梦里被水鬼拽脚脖子的时候,那个被拽的又是谁?"
"也是我。"刘大柱喃喃道。
"十年前那个没救人的,是你。现在这个被噩梦追了十年的,也是你。”
“可你再想,你十年前掉了一颗牙,后来又长出来了。掉的牙不是你,长的牙也不是你。你身上换过多少回东西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你?"
刘大柱盯着灯光发呆。印肃把油灯往他面前推了推,让他看见灯里的火苗。火苗黄澄澄的,一跳一跳。
"那老头死了。可他在你心里活了十年。你以为是他来找你,其实是你自己放不下他。你哪天把他和你分开了,他就走了。他跟你不是一个人,他死他的,你活你的。你替他难受十年,够长了。"
刘大柱猛地抬头,嘴唇翕动着:"我……我能不欠他的了?"
印肃把灯收回来:"欠不欠,是你心里的事。你现在跟我说,你记住了那老头的脸没有?"
"记住了。这辈子都忘不了。"
"记住了就够了。"印肃站起来。
"忘不了不是债,是缘。你们有一面之缘,他死了你还记得他。”
“以后每年清明,烧张纸,告诉他你还记着。他就不拽你脚脖子了。拽你的那个东西,是你不敢想他。你敢想了,他就活了,活了就不闹了。"
刘大柱的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的背是直的,肩是展开的,眼睛虽然红,可里头有光了。
他站起来,朝印肃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老妇还在跪着。她儿子走出来喊了一声"娘",老妇猛地抬头,看着儿子虽然憔悴却清醒的面容,一把抱住他嚎啕起来。
周围的村民都松了一口气,有人抹眼泪,有人长出了口气。
印肃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智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师父,那是外魔还是内魔?"
印肃回头看了智清一眼:"你看他刚才出来的样子,像被什么东西放过了。可其实没什么东西放过他,是他放过了自己。"
智清沉吟片刻:"他放过自己,病就好了。可有些人放不过。"
"放不过是还没到时候。时候到了,谁都能放过。”
印肃转身进屋,在灶台前坐下,拨了拨余火。
"你想想,佛说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可众生自己不知道。刘大柱跑了十年,他以为那个害怕的是他,可害怕会饿吗,会渴吗,会腰疼吗?不会。那个会饿会渴会腰疼的,才是他。”
“害怕只是一阵风,吹过去了就没了。他非要把风当成自己,一吹就是十年。"
智清站在他身后,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忽然开口:"师父,那个刘大柱身上的东西,要是明天又回来了怎么办?"
印肃拿火钳拨了一下炭:"明天回来,就明天再跟他说一遍。说十遍、一百遍,说到他记住为止。佛度众生不是一次度完的。像春雨,下一场只是润了地皮。要下一整个春天,种子才能冒芽。"
他把火钳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夜色里山坡下星星点点的火把正在散去,是村民们扛着刘大柱下山回家的路。那些火光一点一点地远了,散了,最终融进了远处的黑暗里。
印肃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智清在他身后轻声说:"师父,你方才没念咒没结印没施法。你就跟他说话了。"
"说话就是法。"印肃回身合上门。
"最大的法是让人听懂。听不懂的法,念一万遍也没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45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