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768" ["articleid"]=> string(7) "733296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5704) "雨停了第三天,慈化寺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县衙的差役,送来了李司明的亲笔信。
信上没头没脑只写了两行字:案已销,寺可建。
印肃把信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就折好放进灶膛里烧了。
第二拨是宝光寺的慧圆方丈。老头来的时候脸色极不自在,在门口站了半天才进来,吭哧吭哧地说要捐十石米助修庙。
印肃收下了,说了声谢。
慧圆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低声说:"那天南坡上,贫僧看走了眼。惭愧。"说完快步走了。
第三拨是智清。他换了一身干爽的僧袍,背着木箱,在印肃面前双膝跪下来,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普庵师,弟子想留在这。"
印肃看了看智清那张清秀的脸。雨里哭过那一场之后,他眉宇间那股锐利劲儿消了大半,眼窝深了些,人反而显得宽厚了。
"你不回临安了?"
"不回了。我写了那封信,害了人,也害了自己。我想明白了,我读了十几年经,不如你在南坡坐的那一个时辰。我想跟着你学怎么坐。"
印肃伸手把他拉起来:"庙还没盖好,住的地方只有茅棚。你能住?"
"能。"
"那就留下吧。"
第三天夜里,印肃发了烧。
起先是低烧,他不以为意,照常砍柴挑水。
到了子时温度猛地窜上来,浑身烫得像一团火。他躺在茅棚里的铺板上,额头滚烫,嘴唇干裂,偏偏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裹了两层薄被还在打颤。
智清守在他床边,急得转圈,要下山请大夫。印肃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不用。"
"师父你烧成这样。"
印肃闭着眼,嘴角反而翘了一下:"你看我烧成这样,可烧的那个是谁?"
智清被他问住了。他摸了一下印肃的额头,烫得缩手,又摸了摸他的脉,虚浮纷乱。
"是你身体在烧。"智清说。
"身体在烧,那我在哪儿?"
印肃睁开眼。他面色潮红,唇上烧出一圈白皮,可那双眼睛清明如故,像井底的水,上面的火怎么燎也燎不到底去。
"智清,我教你一件事。"
智清趴到铺板边,凑近了听。
"你觉得我会不会死?"
智清脸色骤变:"师父别说这种话。"
"我说会,也会,说不会,也会。都一样。"
印肃的声音低而稳,"你学佛几年了?"
"十年。"
"十年,你可曾见过自己的本来面目?"
智清摇头。
"我现在烧成这样,满身滚烫。这滚烫里头,有个东西是不烫的。你找找看。找到了,我就没事。找不着,我就是烧死了,也是个糊涂鬼。"
智清愣在床边,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印肃闭上眼,不再说了。他的呼吸渐渐变深变长,胸腔起伏的幅度却越来越小。
智清跪在铺板旁边,手心全是汗。他忽然想起来:
当年佛陀在菩提树下悟道的时候,魔王波旬来扰,用箭射佛。那些箭飞到佛身前,统统化作莲花。如今师父烧成这样,是不是也在受什么看不见的箭?
他跪了半个时辰,油灯将尽未尽。忽然他听见印肃的呼吸变了一个节奏,从急促的浅呼吸,慢慢沉,沉到几乎听不见。可每一次呼出的气都比上一次更长,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一寸一寸地抚平了。
印肃的额头不烫了。
智清伸手去探,指尖触到的皮肤温凉如常。短短一盏茶的工夫,那团烧了他半夜的火,退了。退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点余热都没留。
印肃睁开眼,坐起来,就跟没事人一样。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转头看见智清跪在床边满脸是泪。
"你哭了?"
"师父,我刚才找你说的那个东西……"智清用袖子胡乱擦脸,可眼泪止不住。
"我找不到。可我看着你在烧,看着你退烧,我忽然觉得,那东西根本不用找。它一直都在。从你烧起来之前就在,烧完了还在。我找它干嘛呢?"
印肃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头顶:"这就对了。找到找不到,它都在。你刚才那句话,比多少经文都值钱。"
智清伏在铺板上,脸埋进胳膊里,没抬头。他哭了很久。哭完了站起来,去灶上烧水给印肃煮了碗稀粥,端过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
印肃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忽然抬头看向门外。赤髯的大半个身子堵在门口,琥珀色的瞳仁直直地盯着他,满脸的担忧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站多久了?"
赤髯闷声说:"你烧起来的时候就站着了。"
"怎么不进来?"
"你跟你徒弟说话,我听着。"
印肃笑了:"听见什么了?"
赤髯抿了抿嘴,那张红脸膛在月光下颜色发暗,嘴边的苍髯抖了抖。他想了半天,说出一句:
"你说有个东西不烫。我摸摸我自个儿,浑身上下哪儿都烫过,也哪儿都凉过。那个不烫不凉的,我找不着。"
"找不着就对了。"
印肃把粥喝完,碗搁在床头,重新躺下来,面朝着茅棚顶。
"那是你五百年守山的那个东西。它从来没烫过,也从来没凉过。它看着你热、看着你冷,看着你饿、看着你饱。它一辈子不吭声。你什么时候不问它了,什么时候它就在那儿了。"
赤髯在门槛上坐下来,跟印肃隔了五六步远。他低头盯着自己蒲扇大的手掌,翻过来看掌心,翻过去看手背。五百年了,他没这么看过自己的手。
智清跪坐在铺板另一侧,三个人在小小的茅棚里各据一角。油灯灭了,月光从门缝里淌进来一线,落在泥地上,细细的,如霜。"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45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