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767" ["articleid"]=> string(7) "733296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9103) "三日后,南坡。

坡上临时搭了一座三尺高的土坛,方圆一丈,四面插了五色旗幡。

县衙的差役一早便来清场,拉了绳索把乡民挡在坡下。

可人还是越聚越多,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来了,黑压压地站了半面坡,翘首望着那座空坛。

李司明坐在坡顶临时搭的凉棚下,身边坐着袁州府几位幕僚,另有两个穿僧袍的:

一个是寿隆院隔壁宝光寺的方丈慧圆,另一个是从临安赶来的年轻僧人,法号智清,正是那封联名信上的首署名者。

两人双手合十端坐着,面色肃然,目光却不时投向坡下那条上山的路。

巳时正。印肃来了。

他没有穿法衣,没有执锡杖,没有带任何法器。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光着头,赤着脚,一步步走上坡来。脚底板踩在干裂的黄土上,扬起细细的灰尘。

他走到坛前停住了。没有登坛。

李司明从凉棚里站起来,走到坛边,隔着几步问:"怎么不上坛?"

印肃说:"今天不登坛。"

李司明脸色一沉:"你耍我?"

印肃在坛前的那片空地上站定,转过身来,面对着坡下密密麻麻的乡民和坡顶的官员僧人。

日头正毒,晒得人头皮发疼,一个多月的旱天把地皮晒出了一道道的裂纹。

"各位,"印肃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奇怪的是山坡上下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这雨不是我想下就能下的,天上的水汽聚够了才会落。我能做的,就是在这个土坛前面站着,等到它落。"

李司明正要发作,智清从凉棚里起身走了出来。这年轻僧人不过二十七八岁,面目清秀,眼神却锐利。

他走到印肃面前,合了一掌:"普庵师,你在临安的名声我听过。有人说你是当世高僧,也有人说你是妖僧。今天我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你究竟是佛是妖。"

印肃看着智清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这相貌有些眼熟。仔细一想,像慧融。眉眼间那份较真的劲头,一模一样。

"智清师,你在信上说我私习道法妖术。你怎么知道我学的是妖术?"

智清朗声道:"《梵网经》明言,菩萨比丘不得习外道邪论、咒术、药方、兵法。你学雷法,属咒术一门,便是违戒。"

印肃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经上是这么写的。可我问你,你念《梵网经》的时候,是嘴在念还是心在念?"

智清一愣:"自然是心。"

"那你念的时候,心在经上还是在你自己身上?"

智清皱眉:"我在念经,经在我心,心在当下,何分彼此?"

"好。"印肃伸出手,指向头顶青天。

"我现在要祈雨,我祈的是让禾苗活、让百姓饱。我念咒也好结印也好,用的都是这颗心。心是同一颗。你念经用这颗心,我祈雨也用这颗心。怎么你念经就是修行,我祈雨就成了妖术?"

智清被堵住了。他攥着僧袍的袖子,沉默了片刻,又说:"可是……"

"可是经书上写着不许学,对。"印肃接过他的话:

"当初佛制定戒律的时候,面对的是犯错的比丘。可佛也说过,戒律是方便,不是究竟。你守戒守的是那个不犯,我破戒破的是那个执着于名字。你今天若看见一个老妇在路边快饿死了,你兜里有块肉,你给不给她吃?"

智清答不上来。按照戒律,比丘吃肉犯戒。可人都快饿死了……

印肃没有等他作答,转过身对李司明说:"大人,这土坛我不登。不登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我站在哪里都一样。雨要落,它不会管我站得高还是低。"

李司明脸上一阵青白交替。坡下的百姓开始骚动,有人嚷嚷"这和尚行不行啊",有人叹气"白来了"。烈日把一切晒得发烫,空气里没有一丝风。

印肃在土坛前的黄土地上盘腿坐了下来。他闭上眼。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他坐下了!"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李司明攥紧了拳头,正要下令拿人,却被身边的智清伸手拦了一下。智清盯着坐在地上的印肃,目光里那股锐利慢慢化成了别的什么。

印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念咒,没有结印,没有步罡踏斗。他就那么坐着,背对着土坛,面朝着坡下的苍生。

太阳把光热尽数倾泻在他身上,僧袍的布料晒得发烫,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沿着眉骨往下淌,滴在干裂的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

可他心里是凉的。凉得像那年在青石岭的山洞里,把脚伸进溪水里时的那股凉。

他心里没有"求雨"的念头,也没有"要让这些人信服"的念头。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块石头坐着,像一棵树坐着。

阳光落在他身上,风吹过他耳边,他什么也没抓住,什么也没推开。

"心如空谷",他想起自己写的那句诗。空谷就是不装东西,可万物来的时候,它照映万物。阳光来了,它映阳光;干旱来了,它映干旱;百姓焦渴的目光来了,它映那些目光。映着,但不抓住。

他就这么坐着。

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坡下的百姓从骚动变成安静,从安静变成躁动,又从躁动变回安静。

日头一点点从头顶往西偏,影子从短变长。有些百姓已经蹲下来,有些干脆也学他的样子坐在黄土上。

忽然起风了。

风从南边来,起初只是掠过地面的薄薄一层,吹起几缕细尘。然后风大了起来,呜呜地灌过山坡,把五色旗幡吹得猎猎作响。

凉棚下的幕僚们抬头看天,天还是晴的,瓦蓝瓦蓝,可南边的天际线上涌起了一团云。

那云来得极快。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墨色顺着天幕铺展开来,不一会儿就把半边天遮严了。

风更大了,刮得人睁不开眼。一声滚雷从云层深处碾过来,闷闷的,像天在咳嗽。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正好落在印肃的头顶。沿着他的光头往下流,流过眉骨、流过鼻梁、流过下巴,滴在他盘着的膝上。

接着便是万滴。雨帘铺天盖地地砸下来,砸在干了一个多月的黄土坡上,腾起一阵土腥气。

坡下的百姓先是一愣,然后炸开了,有人跪下来用手接雨,有人仰面朝天张开嘴接,有人嚎啕大哭。那哭声混着雨声雷声,在整面山坡上回荡。

李司明站在凉棚檐下,雨水从棚沿汇成一道道水帘挂在他面前。他浑身僵直,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凉棚另一侧的慧圆和智清,慧圆早已合掌闭目,脸上又红又白。

智清却站在棚檐边缘,半个肩膀淋在雨里,清秀的脸仰着,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智清忽然冲进雨里,冲到印肃面前,扑通跪了下来。湿漉漉的僧袍贴着地面,他抬头看着依然闭目端坐的印肃,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

"普庵师,"智清的声音在雨里发颤。

"我错了。我在临安写了那封信,是嫉妒。我听说你一个山野和尚得了雷法,名传四方,我心里不平。我拿戒律作借口,其实是……"

印肃睁开了眼。雨珠挂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雨珠落下去。

"你嫉妒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智清愣住。

"你心里不平,是因为觉得我得了名,你没有。可名是什么?"

印肃伸手接了一掌心的雨,递到智清面前,"你抓得住吗?"

智清看着那只手掌里的雨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漏得一滴不剩。

"我什么也没得着,"印肃把手收回去。

"你什么也没失去。可你为了这虚的,折腾了自己这一路。值不值?"

智清跪在泥水里,雨把他从头到脚浇透了。他忽然伏下身去,额头抵着泥地,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别的。印肃伸手在他后脑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个孩子。

"起来吧。雨大了,别淋坏了。"

他站起来,身上的水淌了一地。他看了一眼坡下,百姓们在雨里欢呼奔跑,有人把外衫脱了举过头顶接水。

他看了一眼坡顶,李司明站在凉棚里,隔着雨幕望着他,那个绿袍官员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什么阴寒了,只剩下一种被什么东西击穿了之后的茫然。

然后印肃转过身,对着南边那片正在散去的乌云合了一掌。

雨还在下,哗哗的,把整面南坡洗得干干净净。干裂的黄土吸饱了水,裂缝合起来,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褐。

他沿着坡路往下走,雨里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赤髯不知什么时候守在了坡脚,巨大的身子在雨中像一座桥墩,红头发淋透了贴在肩背上。

他看见印肃走下来,迎上一步,两个人没说话,并肩走进了雨幕里。

他们身后,南坡上下几百人淋着雨,鸦雀无声。只有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45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