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766" ["articleid"]=> string(7) "733296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8770) "一个月后,印肃正在给岭背村来的一个老妇扎针治腿疼,院门外忽然涌进来一队人。

十几个穿皂衣的差役,腰悬铁尺,为首的是一位着绿袍的官员,三十出头,面色阴寒。

差役们一进院便四散站开,把正在施工的半成品庙宇围了一圈。正在干活的几个村民吓得丢了工具,靠墙缩着不敢动。

那绿袍官员在院子中央站定,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印肃身上。他身后的书吏展开一卷文书,高声念道:

"袁州宜春县正堂据查,慈化寺僧印肃,不遵释门清规,私习道法妖术,蛊惑乡民,聚集信众,擅建寺宇,行迹妖妄,有违国法僧律。着即拘拿归案,查封寺产,待审。"

书吏念完,合上文书。

绿袍官员往前踱了两步,看着印肃:"你是印肃?"

印肃把老妇腿上的银针一根一根取下来收了,对老妇说:"你先回去。明天再来,我接着给你扎。"

老妇吓得直哆嗦,看了官员一眼,又看了一眼印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印肃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对那官员说:"我是。你贵姓?"

"姓李。宜春郡守李司明。"官员的嘴角绷着。

"你可知道自己犯了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李司明冷笑一声,从书吏手中接过另一份文书,展开来,上头签着一排名字。

印肃扫了一眼,竟有几个他认识的:寿隆院隔壁那间大寺的方丈,还有两个云游僧人的署名,另外几个名字他不认识,看落款是临安那边来的僧人。

"这一封,临安灵隐、净慈等寺共七位法师联名上书,说你私习道门雷法,与妖道往来,以怪力乱神蛊惑乡愚,坏释门清规。"

李司明把文书拍在印肃面前,"你认不认?"

赤髯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那巨大的身形堵着出路,皂衣差役们本能地摸向腰间的铁尺。

印肃朝赤髯微微摇了摇头。赤髯看了他三息,退了一步,从门口让开了。

印肃转回来,对李司明说:"认。"

他把文书接过来扫了一眼,还回去,"我上个月确实去了龙虎山,虚靖天师传了我地司雷法。"

李司明料不到他答得这么干脆,反倒愣了一下,随即一挥手:"拿下。"

两个差役上来要架印肃的胳膊。印肃自己往外走,走到李司明面前站定:"不用架,我跟你走。"

李司明盯着他看了两息,转身出了山门。

印肃跟上去,院中围着的村民、差役们簇拥着往外走。赤髯站在原地没动,两只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印肃的背影出了门。

到了县衙大堂,李司明升座,惊堂木一拍。左右两排差役拄着水火棍,一字喊了"威武",堂上堂下压着腾腾的肃杀之气。

李司明俯视着堂下站着的印肃:"你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印肃站在堂中央,看着那面"明镜高悬"的匾额:"我跪佛,跪师,跪父母。李大人是朝廷命官,我敬你,不必跪。"

"放肆!"

李司明又要拍惊堂木,手举到半空,停住了。

他目光忽然一变,盯着印肃的头顶,那里隐隐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极淡,若非堂上光线正好暗了下来,几乎看不见。

李司明把惊堂木放下了。他压下脸色,身子微微前倾:"你给本官说说,一个和尚,去学道家的雷法,算什么?"

印肃抬头看他:"大人,你今晚回去要睡觉。睡觉之前,是先把门关上,还是先把窗户关上?"

李司明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一怔:"自然先关窗,风从窗来。"

"那门呢?"

"门也关。"

"先关窗,后关门,都关了才能安睡。佛是窗,道是门,我关上了一样却留着另一样,风还是灌进来,我如何安睡?"

堂上静了一瞬。旁边站着的书吏笔都停了,偷眼看向堂上。

李司明回过神来,拍了一下案面:"胡搅蛮缠!释门有释门的规矩,你身为僧侣,修习外道法门,便是不守清规。你承不承认?"

印肃没有立刻作答。他稍稍偏过头,看向大堂一侧的墙壁。墙壁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论语》里"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他收回目光,缓缓开口:"李大人,你抓我来,是因为我学了雷法。那我问你一句,你抓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李司明脱口而出:"抓你是因为你犯法。"

"犯法之前呢?你没见过我,不知道我长什么样。那些僧人联名上书写我行迹妖妄,你看了,信了。你觉得一个和尚不该学道,违背了你心里的理。所以你抓我,是为了维护那个理。"

李司明皱眉:"维护法理,有何不对?"

"对。可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你维护的那个理,是你心里先有的,还是天下本来就在的?"

李司明张口要答,又闭上了。他坐在堂上,两手撑着膝盖,眉头越皱越深。

印肃往前迈了一步,只有一步:"天下本来没有佛也没有道的名字。释迦牟尼没说自己叫佛,老子也没说自己叫道。都是后人给的。后人给了名字,分了家,然后拿着名字互相争。可他们当初说的,是同一件事。"

"什么事?"

"天黑了你要睡,天亮了你要醒。饿了吃,渴了喝。见人落水你要救,见人挨饿你要给口饭。"

"佛说这叫慈悲,道说这叫自然。名字不同,事是一个。大人,你审了这么多案子,哪一回判的时候,是靠翻书翻出来的?"

李司明的手从膝盖上拿开了。

印肃继续说:"你判一个案子,先看案情,再想对错,心里那个对错的念头出来的时候,你翻过经书吗?”

“没有。因为那个东西本来就在你心里。它不分佛道,不分儒释,是个活人就应该有。我学雷法,是为了救人。天旱了祈雨,人病了祛邪。要是那几位上书的大和尚肯用雷法来救人,我也赞成他们学。"

堂上又静了。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哔剥声。李司明伏在案上,双手交握着,拇指来回搓了许久。

忽然他抬起头来,看着堂下的印肃,目光里那股阴寒褪了大半,换了一种复杂的、将信将疑的东西。

"你说你能祈雨?"

"能。"

李司明站起来,走下堂来,在印肃面前来回踱了两圈。他停住脚步,指着门外:

"外面大旱半个月了,田里的禾苗都快枯死了。你要是能祈下雨来,本官当场撤案放你回去。要是祈不来……"

印肃接道:"要是祈不来,我就承认自己是妖僧,任凭大人发落。"

李司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一点头:"好。三日后,城外南坡。你登坛,本官亲眼看着。"

印肃被暂时收押在县衙后院的空屋里,有床有被,还送了饭来。

天黑之后,窗户被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印肃起来开了窗,赤髯的大脑袋从窗洞里探进来,红头发挤得乱糟糟的。

"我来劫你出去。"赤髯闷声道。

"不用。"

"三天后你真去祈雨,这天干得连我巡山都起灰。你要是祈不下来……"

印肃看着他那张在黑暗中微微泛红的糙脸,笑了笑:"你守山五百年,信过什么?"

赤髯愣了一下:"信你。"

"信我就行了。雨下不下来,还有别的办法。"

印肃拍了拍他的肩头,"回去吧,别把窗户弄坏了。"

赤髯缩回头去,窗外传来大脚掌踩在青砖上的响声,渐渐远了。

印肃关上窗,回到床边坐下。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透过窗纸洒进来一层清辉。

他闭目坐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卷黄绢。他没有展开,只是用手指沿着卷轴的边缘轻轻地走了一圈。黄绢微凉,纹路细密。

他想,雷跟雨是一回事。天上有水汽,聚到一定程度就落下来。不是谁把它逼下来的,是它自己到了该落的时候。

他要做的不是"唤"雨,是把那个时刻迎出来。手印、咒语、步法,都是让那个时刻到来时,自己跟它合在一起的媒介。

你要是心里想着"我要把雨弄下来",你就跟雨分成了两个,你跟雨拧着,雨就不来。

"不起念。"他轻声念了一句。虚靖天师病榻上的那句话,跟佛说的"无住生心",本质上没有分别。

他放平身子躺下来,枕着双臂,望着天花板。想着三天后南坡上的那个坛,想着满田枯黄的禾苗,想着李司明那张将信将疑的脸。

念头来了一茬,又去了一茬。他一个也不追,就那么躺着,像一片叶子浮在水面上,水流向哪,它便在哪。

后半夜他睡着了。睡得沉,一夜无梦。"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45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