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765" ["articleid"]=> string(7) "733296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7674) "三天后印肃再上天师府,院门口围了一群道士。
十几个年轻道士堵在二进门那里,见了印肃就拦。
领头的那个叫玄清,是虚靖天师的大弟子,年近四十,板着一张方脸,拱手行了个道家礼,嗓门沉甸甸的。
"普庵师,我师父病体未愈,请回吧。"
印肃站住了:"你师父让我今天来。"
玄清拦在门中纹丝不动:"师父病中神志不清,说的话当不得真。你是佛门中人,我龙虎山内门重地,不便接待。"
印肃笑了笑,也不争,就在门外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玄清和几个师弟面面相觑,没料到他不闯也不走,就这么坐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院门里面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得慢,可每一下都踩得稳稳当当。
门开了。虚靖天师一身玄色道袍,头发梳得齐整,面色虽然还透着些许苍白,但目光清亮。
他手里拄了根竹杖,站在门内,先看了一眼门外的印肃,然后看向自己的大弟子。
"玄清,"天师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拦我客人?"
玄清扑通跪了:"师父,弟子是怕……"
"怕什么,怕一个和尚把我龙虎山的道法学了去?"
天师把竹杖往地上一顿,"我教了你们三十年,你们学的是术,人家悟的是道。术学得再多,不悟道就是一盘散沙。让开。"
玄清带着师弟们侧身退到两边。天师迈出门槛,走到印肃面前,微微欠了欠身:"请。"
印肃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内院。天师把他引到一间静室里,亲手煮了一壶茶。茶汤碧绿透亮,倒进两只粗陶杯里,一人一杯。
天师端杯喝了一口,搁下,说:"你那本书我看了三天。今天早上才真正看懂了一句话。"
"哪句?"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我以前把无为当成什么都不做,把无不为当成什么都做成了。后来想想不对:无为是你不硬来,不跟事顶着干。”
“该下雨的时候它就下雨,该出太阳它就出太阳,你顺应它,它就帮你。你跟它拧着来,它就跟你拧着来。"
印肃端起茶杯:"天师看懂了。"
"我看懂的不止这句话。"
天师放下杯子,正色道:
"我这三十年降妖除魔,每回都使尽了全力。今天我才明白,我每次出手都带着要把它灭掉的念头。可万物有生就有灭,你越使劲灭它,它反弹得越狠。"
"所以那妖不是来报复你,是你自己的劲儿回来找你了。"
天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和尚,我今天让你来,有一样东西给你。"
他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木箱前,打开箱盖,从底下捧出一卷黄绢。绢面平整,针脚细密,上头画满了符咒和朱砂印迹。最上方用隶书写了四个字:
地司雷法。
印肃没有伸手接。
天师把黄绢捧到他面前:"你上次来的时候我问你学不学,你说不想抢。现在是我给,你就拿着。"
"天师为什么给?"
虚靖天师把黄绢搁在茶案上,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半凉了,他也不在意,一口喝尽。
"你那天说的不起念,我琢磨了三天。你知道我想通了什么?你坐十二年山里看月亮看风,不是不起念,是念头来了你不跟。”
“那妖来找我的时候,我要是也不跟呢?它来它的,我坐我的,它碰不着我。我非要跟它打,它才伤了我。"
印肃听着,没接话。
天师继续说:"这雷法,我传了三十年,传给每一代弟子。可他们学到的都是手印、咒语、步法。真正核心的东西我没传,不是不肯传,是我自己也没弄透。”
“直到今天早上我想明白了,雷法不是唤雷下来的法,是让你自己跟雷一样。雷凭什么能劈下来?因为它不执着。它来了就来了,劈完就走,不留痕迹。”
“你用法的时候,心要是存着我要用雷劈它的念头,你就跟雷拧着了。你跟雷拧着,雷就不听你的。"
印肃这才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卷黄绢。绢面温凉,细密光滑。
"天师,你说的是雷。可我听着像说的我佛家那个空。"
天师笑了。他病了这些天头一回笑得这么开,皱纹从眼角散开去:"所以你拿这雷法去用,不违你的佛。"
印肃把黄绢收进怀里,胸口顿时多了分量,但他心里反而轻了。
"天师这几日身子如何?"
"后腰的寒气散了大半。"
天师起身走了两步,步子稳当。
"你让我饿了吃渴了喝,下地走路。我照做了。”
“第一天走的时候腿发软,第二天就不软了。我大半辈子都在打坐,觉得下地走路是浪费光阴。现在才知道,道在腿里,不在蒲团上。"
印肃站起来告辞。
天师送到静室门口,忽然又叫住了他,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枚巴掌大的木牌来。木牌是雷击枣木做的,通体乌黑,刻着一道雷纹,背面一个字:
"无"。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护身牌。"
天师把木牌递过去,"你这一身本事,往后少不了招惹是非。戴着它,邪祟不近。"
印肃低头看着那枚木牌,没有接。
"天师,我收你这雷法,是因为它能救人。而这木牌只能护我一人。留着吧,你弟子多,传给他们谁都比给我强。"
天师愣了一下,随即收回木牌揣回怀里,点了点头。
印肃出了龙虎山,沿着来时那条路往回走。走到山下回头望了一眼天师府的重檐飞角,在暮色里层层叠叠地立着。
他摸了摸怀里那卷黄绢,没有急着打开看。雷法也好,佛法也好,在他这里都一个用法:
该用的时候用,不该用的时候,放着就好。
走回慈化寺已经是深夜了。赤髯蹲在山门口,像块大石头,见了印肃站起来,闷声道:"三天。"
"嗯。"
"龙虎山那一群道士没为难你?"
印肃跨进门:"大弟子拦了一回,天师出来了。"
赤髯跟着他往院里走:"那你是学着了?"
"搁着呢。"印肃进屋把黄绢从怀里取出来,平放在石台上,没有展开。
"没看。"
赤髯歪着大脑袋:"没看,那你跑去做什么?"
印肃在石台前坐下,对着那卷黄绢,合了合眼。
"天师跟我说的那些,比黄绢上写的值钱。"
印肃睁开眼睛,看着赤髯那两只在黑暗中发着暗光的琥珀色瞳仁。
"他跟我说,雷来了就来了,劈完就走,不留痕迹。你说他说的这是什么?"
赤髯想了想:"说的是雷啊。"
"说的是心。"
印肃把黄绢往台子深处推了推。
"念头来了就来了,走就走。好的坏的,来的时候别挡,走的时候别追。你守这山五百年,来的香客来来去去,你挡过谁、追过谁?"
赤髯沉默了很久。夜风绕过屋檐,把他垂到腰际的红发吹得一荡一荡的。
"没有,香客来了我放行,走了我不留。"
"那你就是知道什么叫心了。"
印肃把油灯点上,屋里亮起一小团黄光。
"行了,睡吧。明早还得砍柴。"
赤髯从门口退出去,大脚板踩在院中的泥地上,闷闷地响了两声。他走到院子中央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
天上一轮残月,边上稀稀拉拉几颗星。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不知道在笑什么,反正笑了。
笑完了,他绕到茅棚后面,靠着墙坐下,合上了眼。五百年了,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在守着山",是"在山的里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45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