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764" ["articleid"]=> string(7) "733296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7907) "寿隆院回来后的第三天夜里,慈化寺来了一个访客。

天黑透了,印肃已经躺下。门外有人叩门,叩得急,连叩了十几下,中间不带停的。

赤髯巡山未归,印肃披衣起来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道士,二十来岁,头发散乱,道袍上沾满了泥,面色青白,眼底全是血丝。

"你是普庵?"道士劈头问。

印肃侧身让了让:"进来喝碗水。"

道士没动,喘着粗气:"我从龙虎山来。天师让我带句话给你:你敢不敢来?"

印肃打量了他一番,从灶台拎了水壶倒了一碗凉茶递过去:"先喝了再说话。"

道士瞪着那碗茶,又看了看印肃平静的脸,喉结滚了一下,终究端过来一仰脖灌了。茶是隔夜的冷茶,他抹了一下嘴,气息顺了些。

"虚靖天师让你来的?"

"对。"道士把碗放下。

"天师听说宜春有个和尚自称佛道双修,会雷法。他让我问你,你哪学的雷法?"

印肃说:"我没说我学过。"

"那你四处替人治病驱邪,用的什么?"

"用的该用的。"

印肃在门槛上坐下来,仰头看着道士。

"你连夜赶了一百多里路,就为了问我这个?"

道士被他问得噎了一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攥了攥拳头,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说:

"不是,是我自己来的,天师没让我来。"

印肃没追问。他把另一碗茶也倒上,搁在道士脚边。

道士蹲了半天,终于抬头:

"我师父病了一个月了,天师府的几个师兄都试过了,治不好。我听说你会治,就来了。可我不好意思开口求一个和尚。"

"你师父是谁?"

"张虚靖。"

印肃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龙虎山三十代天师张虚靖,道门执牛耳者,天下道士无不仰望的人物。

"什么病?"

"师父说不是病,是劫。"道士用力搓了搓脸。

"他打坐的时候忽然间浑身发冷,像是从骨头里往外渗寒气。他跟我说,是早年降妖时伤了根基,压了几十年的旧伤,现在压不住了。这几日已经起不了床了。"

印肃站起来,进了屋,把那口小包袱背到肩上。出来的时候看见道士还蹲在地上,他说:"走。"

道士猛地站起来:"你肯去?"

"你大老远跑来了,我不去,你师父就没救了。"印肃迈步往外走。

"边走边说。你师父不打坐的时候,还做什么?"

道士跟在后面,步子快了起来:

"师父每天寅时起来练功,卯时看弟子们练剑,午时给香客讲法,申时回静室看书。这几年越来越少出静室了,可在里面也待不住,就来回走。"

印肃听了没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龙虎山方向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山路照得灰白一片。

走了两个时辰,天蒙蒙亮的时候到了龙虎山。

道士领着他穿过天师府前堂,绕过好几重院子,到了一间幽静的小屋门口。

道士叩了叩门,里头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进。"

印肃推门进去。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昏黄黄的,照见床上躺着一个人。

身形干瘦,鬓发花白,面容清癯,颧骨高耸。即便卧病在床,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浸在深潭里的两颗黑石子。

虚靖天师看了印肃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徒弟,忽然笑了:"玄真,你下山了?"

年轻道士跪在床前:"师父,我把普庵请来了。"

天师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印肃上前按住了:"躺着吧。"

天师打量印肃,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他说:"你是和尚。"

"是。"

"你学了佛,又来学道?"

天师的声音虽然虚,话里的分量却很沉,"佛是佛,道是道。你把两样搅在一起,不怕两边都不认你?"

印肃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天师,你在病中,心里想的还是佛是佛,道是道。可你病的不是身,是那个分两半的心。"

屋里静了一瞬。玄真道士跪在床边大气不敢出。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天师盯着印肃看了很久。忽然他说:"你把手给我。"

印肃把手伸过去。天师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脉,闭目诊了片刻。然后天师睁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异样的东西。

"你体内有股气,不像是纯佛门功法,你练过道家的?"

印肃摇头:"没练过。我就在山里坐了十二年。"

"坐了十二年就能把内息调成这样?"天师撑着身子坐起来了,背靠着床头,气息喘得急了些。

"你坐的时候,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不想?"

"不想不是空。"印肃把手收回来,"天师,你打坐的时候想无,想一,想虚。一想了,就有了。我是看着月亮升起来、落下去,看着风从松林过、树动叶落。看着,不起念。"

天师沉默着。过了很久,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玄真赶紧端水过去,天师喝了半口,缓了过来。

"玄真,你出去。"

玄真看了一眼印肃,又看了一眼师父,起身退出去了。门合上之后,天师低声说:

"和尚,你方才那句话,我琢磨了几十年没琢磨透。不起念,怎么做到的?"

印肃把灯盏往中间拨了拨,让光更亮些。他看着天师那张枯瘦的脸,忽然想到了那年在沩山,法忠禅师问他"万法归一,一归何处"时的情景。

"天师,你看这灯。"

天师看向灯盏。

"灯有火、有油、有灯芯。三种东西合在一起,才叫一盏灯。”

“你说无,说的是火灭了、油干了、芯烧尽了之后那个状态。可灯还在用的时候,有火有油有芯,一样也不缺。你非要让灯在用时,去找灭干净的那个无,那不是一辈子找不到吗?"

天师的眉头皱了一下。

"道法自然。"印肃说,"自然就是灯亮着的时候该亮就亮,该暗就暗。春夏秋冬,该来就来该走就走。”

“你非要把它按住、压住、清空……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反而离自然远了。”

“你那个旧伤,就是当年降妖时太用力了。降妖没错,救人有功,可你用了压的力气。压得太久,压不住的东西回弹了。不是妖回来找你,是你自己压的那股劲儿回来了。"

天师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虚虚的,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却带着一种终于松下来的意味。

"我当了三十年的天师,满天下的人叫我降妖除魔,没一个人跟我说过,我是被自己压伤的。"

天师闭了闭眼,"和尚,你这话,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大的道。"

印肃从包袱里摸出两样东西放在床头。一样是几包草药,一样是那本翻烂了的《道德经》。

"药是治身的。书你留着看,上面的字你背了多半辈子了,可这回看的时候,一个字也别往心里装,就当是看山看水看月亮。"

印肃站起来,"我三天后再来。这三天里你别坐功了,就躺着。躺不住就下地走,走累了再躺。饿了吃,渴了喝。"

他走到门口,天师忽然在身后叫住他:"和尚,你不向我学雷法?"

印肃转头:"你想传我的时候,自然会传。我不想抢。"

天师靠在床头看着那个穿旧僧袍的背影出了门。门合上之后,满屋的油灯独照着他一个人。

他拿起床头的《道德经》,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封面。封面被另一个人揣在怀里带了十几年,边角都磨圆了,软塌塌的。

他翻开来,看到"道可道,非常道"那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合上搁回床头,像印肃说的那样,什么也没想,只是让目光松散地落在那盏油灯上。灯焰一跳一跳地晃动着,黄澄澄的,像日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45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