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763" ["articleid"]=> string(7) "733296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9852) "慈化寺修了大半。
印肃受托去医病猪。到的时候,王屠户蹲在猪圈边上,眼圈发青,像是整宿没睡。
圈里一头大白猪卧在泥地上,肚子胀得像鼓,哼哼唧唧地喘着,四蹄抽搐。
“兽医看过了,说没救。”
王屠户抬头,声音沙哑,“和尚,你给瞧瞧。”
印肃蹲下来,伸手按了按猪的肚子。硬邦邦的。“你昨儿喂它什么了?”
“跟往常一样,泔水拌糠。”
“泔水里有什么?”
王屠户想了想:“昨天杀了一头羊,羊杂碎剁了拌进去了。”
印肃没再问。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见墙角堆着一捆艾草,扯了一把。
又进屋寻了半碗陈醋,一把粗盐。他把艾草揉碎了,兑上醋和盐,和成黏糊糊的一团,掰开猪嘴塞了进去。
猪哼了两声,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肚子慢慢瘪了下去,四蹄不抽了,哼哼声也平了。
王屠户蹲在猪圈边上看呆了。“这就行了?”
“行了。”印肃在井台上洗手。
“羊杂碎不新鲜,堵了肠子。艾草通肠,醋和盐杀毒。以后别喂隔夜的。”
王屠户站起来,搓着手,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憋出一句:“和尚,我对不住你。”
“哪件事?”
“刘老丈家那事。你替他还了钱,我后来也没去道个谢。”
王屠户垂下头,“还有……以前村里人说我心狠,我不服。”
“昨晚上我蹲在这猪圈边上看这畜生喘了一宿,心里忽然想:它疼。以前我杀猪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它们疼不疼。昨晚上头一回想了。”
印肃甩了甩手上的水,在井台边坐下。“想了就好。”
“可我想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靠杀猪过日子,不杀了,我吃啥?”
印肃指了指猪圈里那头已经站起来拱食槽的白猪:“你今早起来,看见它还活着,心里什么滋味?”
王屠户说:“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它没死。”
“那就记住这高兴。”
印肃站起来,“不是叫你不杀猪。是叫你杀的时候,心里记住这高兴。”
“你杀它是为了给人吃,不是为了让它受苦。刀落得快些,让它少受罪。心里存着这点敬意,跟闭着眼一刀捅下去,是两回事。”
王屠户愣在那里,印肃已经出了院门,走了。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王屠户追出来喊了一句:“和尚,那我以后杀猪之前念句佛,成不成?”
印肃没回头,举了举手:“成。念什么都成,心里念的才算数。”
回寺的路上,天阴了。走到半路落起雨来,不大,细细密密的。
印肃没躲,就那么走在雨里。路过一片水田,田埂上蹲着个年轻后生,抱着膝盖淋雨,浑身湿透了也不动。
印肃在田埂上站定:“淋雨舒服?”
后生抬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印肃认出来了,是余大年的孙子,叫余满仓。上次上梁吓着那个。
“印肃哥。”满仓抹了把脸,声音哑着,“我爷爷今早走了。”
印肃在他旁边蹲下来。雨打在两个人肩头,啪啪地响。
“什么时候的事?”
“天没亮。睡着睡着就走了,没受罪。”
满仓把脸埋进膝盖里,“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满仓啊,印肃那孩子回来了,庙盖起来了,我放心了。”
印肃没出声。他坐在田埂上,跟满仓一起淋着雨。
过了好一会儿,满仓抬起头:“印肃哥,你说我爷爷现在去哪儿了?”
印肃伸手接了一掌心的雨水,递到满仓面前:
“你看这水,它从天上下来,落在田里,禾苗喝了,长成谷子。”
“谷子你吃了,又变成你身上的力气。你爷爷走了,可你看你,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你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他走没走?”
满仓盯着印肃掌心里那汪水,水映着阴沉沉的天。他吸了吸鼻子:“没走。”
“所以你不哭。”
“可我还是难受。”
“难受就对了。”印肃把手掌一翻,雨水洒落回田里。
“你不难受,说明你心里没他。难受是因为他在。他活着的时候在你面前,走了之后在你里头。”
“你多难受一天,他就多在你里头待一天。等你不难受了,他就化到你骨头里了,那时候你做什么事都有他在。”
满仓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印肃伸手扶了他一把。
“回吧,回去给你爷爷烧炷香,不用哭。跟他说,庙盖起来了,梁上好了。”
满仓点了点头,往村里走了几步又回头:“印肃哥,你不回去?”
“我再坐会儿。”
满仓走了。雨还在下,渐渐小了。印肃一个人坐在田埂上,望着那片被雨打得起了一层薄雾的水田。
他想起余大年小时候背着他去慈化寺的样子。那老头那时候腰板还挺直,嗓门也大,在村里说一不二。
后来一年一年地弯下去,嗓门也矮了,去年冬天见他的时候,已经要靠人搀着走了。
人就是这样。像田里的稻子,春天冒出来,夏天长高了,秋天低下去,不是倒了,是熟了。熟了就要被收走。收走了,明年又有一茬新的冒出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普庵家宝》,那是他最近在写的,四言诗,一句一句地往外冒,像是自己从心里长出来的。里头有一句他昨天刚写下:
“心如空谷,妄执成迷”。
空谷。就是什么都不装,可什么都装得下。风来了有回声,鸟来了有啼鸣,人来了有足音。
谷是空的,所以能应万物。人心要是也能这样空着,不执着于留住什么,也不害怕失去什么,那来什么应什么,走了也不留痕迹。
余大年走了,可他的音声还在满仓身上、在村里人嘴里、在这片他活了一辈子的土地上回荡着。
这就是“空谷”:人走了,回声还在。
雨停了。
印肃站起来,裤子湿透了贴在腿上,他拧了一把水,沿着田埂往回走。
到寺门口的时候,赤髯正蹲在门槛上。“淋雨好玩?”
“还行。”
赤髯站起来,从身后摸出一件干僧袍递过来:“换上。”
“满仓他爷爷走了。”印肃说。
“我知道,这山方圆三百里,走了谁我都知道。”
“你活了五百年,见过多少人走?”
赤髯想了想:“数不清。”
“难过吗?”
赤髯沉默了一下:“头几百年难过,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不是好事。习惯了,就是把‘走’当成天经地义的事了。可‘走’本来就不是天经地义的,它只是发生了。你每回都难过,每回都当第一回,那才叫活着。”
赤髯扭头看着他:“你刚才淋了雨,是不是在想这个?”
“想了一点,还想了一件事,明天我去一趟寿隆院。”
“去做什么?”
“看看正贤和尚。”
赤髯“唔”了一声,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印肃出了门。寿隆院在慈化寺西北二十里,是当年正贤和尚住持的小庙。印肃六岁出家就是在那儿。
他沿着山路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寿隆院门口。
庙比当年还破。正殿还在,瓦顶补了又补,檐角塌了一边。院子里那棵老樟树倒是长得更粗了,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
一个十来岁的小沙弥正在扫地,见了印肃,愣了愣,跑进去喊:“师父,有人来了。”
正贤从里屋出来。八十多岁了,背驼得厉害,走路一步一步地挪。他眯眼看了印肃半天,忽然笑了:“印肃。”
印肃上前扶住他:“师父。”
正贤拍拍他的手:“长胡子了。”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在慈化吃得不好?”
“吃得挺好。”印肃扶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师父,我来看看你。”
正贤笑呵呵地摆手:“看我做什么。我好好的。”
他朝屋里喊了一声,“明净,倒茶来。”
小沙弥端了两碗茶出来。正贤接了一碗递给印肃,自己端了一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慈化寺盖得怎么样了?”
“梁上了,墙垒了一半。秋天能住人。”
“好,当年那场火烧得干净,我本来以为那地方就这么废了。你回来了,它又活了。”
印肃喝茶,没接话。
正贤放下茶碗,忽然正经了神色:“印肃,你如今悟了,证了,神通也有了。可我跟你说一句话,你记着。”
印肃放下茶碗:“师父说。”
正贤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印肃的胸口:“神通再大,不如这个。你那个‘心’要是歪了,本事越大,害人越深。你如今四处给人看病、帮人解难,这是好事。”
“可别让‘本事’把自己撑大了,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办,什么都要管。该管的管,不该管的放手。佛度有缘人,不是佛度所有人。”
印肃端坐着,认认真真听完,然后站起来,对着正贤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正贤伸手拉他:“起来起来,地上凉。”
印肃起来,重新坐下。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日头偏西的时候,印肃起身告辞。
正贤送到门口,小沙弥明净扶着师父的胳膊。
印肃走出十几步,听见正贤在身后喊了一声:“印肃!”
他回头。
老头儿笑呵呵的,声音却传得很远:“你说的那个‘空谷’,谷是空的,可回声是自己的。你听见的回声,其实是你自己喊出去的。”
印肃站在暮色里,对着正贤合了一掌。
转身走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45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