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762" ["articleid"]=> string(7) "733296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7389) "上梁那天出了桩事。
村里后生们把主梁架上去的时候,绳子忽然断了。丈二长的杉木梁从半空砸下来,底下正站着余大年的孙子。
那孩子抬头看见梁木坠下来的当口,整个人都僵住了,腿像钉在地上一样挪不动。周围七八个人同时喊出声,有人伸手去拉,够不着。
那道梁离他头顶不到三尺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赤髯从侧面一步跨进来,两只大手掌托住梁木的底部,腰一沉,肩一顶,硬生生把那根百十来斤的杉木扛在肩上。
他整个人往下蹲了半尺,脚底在泥地上碾出两道深沟,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像手腕粗的藤。
大伙愣了一息才冲上去,七手八脚把梁木从赤髯肩上接下来。
余大年的孙子脸色惨白地蹲在地上喘气,半天缓不过来。
赤髯活动了一下右肩关节,"咔"地响了一声,看了看那根梁木,又看了看地上断成两截的麻绳,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印肃从院角走过来,蹲在孙子面前。那孩子还在发抖,嘴唇发白,双手攥着自己的裤管攥得指节泛青。
"怕了?"
孩子的声音颤得像筛糠:"我……我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印肃伸手按住他的后颈,手心温热。那孩子在他的掌下慢慢不抖了,抬头看着他,眼圈泛红。
印肃说:"怕死?"
"……怕。"
"你知道什么是死?"
印肃把手收回来,在他旁边坐下。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渐渐散开了,该干啥干啥去,只有这孩子还蹲在原处。
孩子摇头。
印肃拾起地上断成两截的麻绳,两端并在一起给他看。
"这绳子没断的时候,是一个。断了,成了两个。你说原来那个一个去了哪里?"
孩子盯着那两截绳子看了半天:"不在了。"
"在的。"
印肃把两截断绳并排放好。
"原来那个一个还在你脑子里。你记得它没断的样子,它就是没断的那个。断了之后你叫它断绳,可你心里还留着它没断时候的样子。”
“死也是一样,人活着的时候你认得他,他不在了你心里还留着那个样。”
“佛门管这叫相,绳子断不断,只是相变了,那个绳子本身从来没少过一截。"
"可我差一点就没了。"孩子把脸埋在膝间,闷闷地说。
"我要是死了,我不在了,你们记着我有什么用,我又感受不到了。"
印肃沉默了一会儿。头顶上新上的那根主梁在阳光下投下一道笔直的影子,正好横在两个人之间。
"你三岁那年,你爷爷背你去慈化寺看我。你手里攥着一个泥捏的小兔子,在院子里跑,摔了一跤,兔子碎了,你哭了一下午。"
孩子抬起头:"我怎么不记得?"
"你不记得了,你爷爷记得。他跟我说过很多回。"印肃拍了拍他的膝头。
"你不记得的事,别人替你还记得。你以为你只是你自己,其实你身上挂着很多人:你爹娘、你爷爷、村里看着你长大的这些叔伯。”
“他们眼睛里的你,也是你的一部分。你活着,不单单是为了感受到你自己的感受。你活成一个样,别人看见了你那个样,心里就多了一盏灯。灯灭了,光亮还在别人眼里留着。"
孩子的目光慢慢从膝间抬起来,落在印肃脸上。他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恐惧一点点退下去,取而代之的一种东西模模糊糊的,像云散了之后露出来的光。
"那我以后怎么做?"
"今天这根梁差点砸了你,你回去想,为什么砸下来的时候你动不了?"
孩子想了想:"我吓住了,腿不听使唤。"
"腿是听你使唤的。"
印肃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腿肚子,"它没坏,是你在害怕的时候,把你和腿分成了两个东西。你觉得腿是腿,你归你。”
“梁砸下来的时候,你脑子里先跑出来一个念头:我要死了,这个念头把你拽走了,腿就没人管了。”
“下次再有这种事,你记住:你身上每一寸都是你的,念头是念头,你是你。念头来了别跟它跑,你就是腿,腿就是你,跑就是了。"
孩子站起来,跺了两下脚,又跳了两下。腿好好的,一点都不软了。他冲印肃咧嘴笑了一声,转头跑回去搬木头了,比之前还利索。
赤髯不知什么时候又晃回来了,站在井台边揉着右肩。印肃走过去瞧了一眼,肩头上淤了一大片青紫,像一朵紫黑色的云印在皮肤上。
"疼?"
"不疼。"赤髯闷声说,但眉角抽了一下。
印肃进屋翻了翻,找出半瓶子跌打酒。他倒了些在手心里搓热了,往赤髯肩头敷上去。赤髯"嘶"了一声,浑身一绷,然后慢慢松了。
印肃一边揉一边说:"你当时冲上去,心里想什么?"
赤髯说:"没想。"
"没想就冲了?"
"嗯,那娃子在底下,梁要砸他。我就冲了。"
印肃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你知道这就叫什么吗?"
"什么?"
"那娃子问我的那个问题,心在哪里,这就是答案。梁砸下来的那一瞬间,你没琢磨、没犹豫、没算计,你就过去了。”
“那个过去的那个东西,就是心。它不在身内,也不在身外,不在任何地方,可它什么都管。你护了他,你就用上了它。"
赤髯垂着大脑袋想了片刻:"可我现在想,为什么当时会冲上去,就想不明白了。"
"想不明白就对了。"
印肃把跌打酒的瓶塞拧紧,"能想明白的,都是脑子里转的念头。那个东西转不动,没法琢磨。你信它就够了。下次还冲不冲?"
赤髯咧了咧嘴:"冲。"
印肃拍拍他的背:"行了,淤血散开了,今晚别碰凉水。"
傍晚收工,大伙散了。印肃一个人坐在新盖的正堂里,四面墙壁才垒到半人高,顶上架好了梁,铺了层茅草,算是有了个形。
他从慧融留下的那口木箱里抽出《楞严经》,翻到下午看到的那一页。七处征心的段落旁边,他用木炭画了几道细线。
心不在内、不在外、不在根、不在尘、不在中间、不在有、不在无。那它是什么?
他合上经书,靠在墙根,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
院中那棵老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井台上晾着两只洗过的碗,赤髯的身影在山门外的斜坡上踱来踱去,红头发在晚风里一飘一飘的。
他想,佛说的那个"心",其实就是你能看见这棵树、听见风声、知道碗在井台上晾着、知道赤髯在外面走的那个"能"。
它从哪儿来的?问不出来的。但它在那儿,一直都在。
从你生下来睁眼那一刻起,到你闭眼那天,它一刻没离开过。
你找它,它躲;你不找它,它处处都在。像呼吸。你不注意的时候它一刻不停,你一注意它,它就乱了。
这就是为什么经上说"达本情忘,知心体合"。体合:就是不再分"我"和"心"了。你就是心,心就是你。想明白了这一点,害怕什么的,就松开了。
他闭上眼睛,院中的风声、脚步声、远处的犬吠声一齐涌进来,又在耳边渐渐淡下去。他不用"找"了。
墙根靠着的那半截土壁上,月光爬上来一寸,又爬上来一寸。"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45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