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761" ["articleid"]=> string(7) "733296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8196) "开春动工第三天,来了一位僧人。
这僧人四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僧袍,背一口木箱,箱子里鼓鼓囊囊的。
他在山门前站定,把木箱放下,仰头看了看院中正忙活着立柱子的印肃,也不进门,就站在门槛外面等着。
印肃扶了一根柱子让村里的后生们往里打楔子,袖着手走过来。两人,隔着倒地的旧门板对视了一眼。
来僧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报了法号叫慧融,从临安灵隐来。
印肃还了礼:"灵隐寺,德静师可还好?"
慧融眉头轻轻一挑:"德静是我师叔,他去年圆寂了。"
印肃合掌默然片刻,说:"进来坐。"
慧融拎着木箱跨过门板,在院中寻了块石头坐下。他打量着正在搭建的房梁和新垒的半截土墙,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印肃给他倒了碗热水,他接了不喝,搁在膝头。
"德静师叔圆寂前跟我提过你。"
"他说宜春山里有个小沙弥,九岁就问他到底谁画谁。他念叨了很多年,去年走的时候还提了一回。我今年出外游方,顺道来看看。"
印肃在他对面坐下:"看我什么?"
慧融把木箱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经书,他抽出一本,是《楞严经》。他翻开其中一页,递到印肃面前。
"师叔说你这辈子问的只有一个问题,心是什么。”
“我这几年专门研习《楞严经》,里头有一段,佛问阿难,心在哪里。阿难说了七个地方,佛一个一个驳了,你看看吧。"
印肃接过经书,低头看去。那一页上写的正是七处征心的段落,阿难说心在身内,佛驳以"汝坐讲堂,观如来堂,何不见如来之堂外之林"。
阿难说心在身外,佛驳以"心若在身外,身与心自不相干"。
阿难又说心在眼根之中、在明暗之间、随所思惟而处、在中间、无著而处,佛逐一破斥。
印肃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书还回去。
"看完了?"慧融问。
"看完了。"
"那你告诉我,"慧融把经书放回箱里,正了正坐姿,"心到底在哪里?"
印肃没答。他站起来走到新立的那排柱子旁边,伸手拍了拍其中一根。柱子稳当当的,楔子打得紧实。他转回来,问慧融:"你刚才一路走进来,先看见什么?"
慧融被问得一愣:"山门,还有你这工地。"
"看见山门的时候,你知道那是山门吗?"
"知道。"
"怎么知道的?"
慧融说:"我见过山门,知道那样子就叫山门。"
印肃点头:"你心里先有一个山门的样,到了这里,眼前的东西对上了,你就说这是山门。”
“那你说的那个心,在看见山门之前就在了,还是在看见之后才生出?"
慧融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印肃又指了指那根刚立好的柱子:"这根柱子,我昨天在脑子里想过它的长短、粗细、放在哪个位置。今天它立在这里了,跟我昨天想的样子差不多。”
“你告诉我,昨天那个想柱子的心,和今天这个看见柱子的心,是一个,还是两个?"
慧融沉吟良久:"应该是一个,念头虽然不同,能念的那个东西没变。"
"这个东西没变,那它在哪儿?"印肃蹲下来,捡了一根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
"你说它不在身内、不在身外、不在眼根、不在明暗、不在中间、不随思维、不著一切,佛把七个地方都否了,那你告诉我,它还在哪里?"
慧融盯着地上那个圈,忽然有些恼:"你问我,我正要问你。"
印肃拿木棍把圈涂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他走到院中那口井旁,打了半桶水上来,放在慧融面前。
"你看这水。"
慧融低头看,桶里的水静下来,映出他的脸。
"这水里映着一张脸,是你吗?"
慧融说:"是我的影子。"
"影子不是你。"印肃把手伸进桶里一搅,水面乱了,那张脸碎成一片一片。
"现在,水里的那个还是你吗?"
慧融摇头。
印肃把手抽出来甩了甩:"心也是这样,它照见一切,但它不是被照见的东西。”
“你看见山门,心照出了山门;你看见柱子,心照出了柱子。山门变了、柱子变了,能照的那个没变。”
“你问它在哪儿,它哪儿都在,也哪儿都不在。你看这桶水,水在这里,它能照见天上的云。”
“云在天上,不在水里,水却能把云收进来。心也是这样,不在这具身体里,却能照见身体内外一切。"
慧融忽然抬头:"那照见心的,又是什么?"
印肃在石头上重新坐下来,静静地看着慧融。
那双眼睛很亮,像井底的水,沉在很深的地方,上面什么都没映出来,可慧融觉得自己被照了个清清楚楚。
"你问照见心的那个是什么。好,我反问你,你方才一进门问我心在哪里,问之前,你心里先有个想问的念头。那想问从哪儿来的?"
慧融猛地怔住了。
他从临安出发时,心里想的是"代师叔来会一会这个和尚";见了印肃之后,心里想的是"拿七处征心考考他";此刻坐在这里,心里想的是"他说的对不对"。
这些念头像流水一样往前淌,一个接一个,可他从来没问过那个"在想这些"的东西是什么。
印肃看他愣住了,没有趁势追逼。他站起来,去灶台上把火烧旺了,添水熬粥。
粥熬好了,他盛了两碗,递一碗给慧融。慧融接过去的时候手是抖的,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地响。
"你心里现在很乱。"
印肃端着自己的碗坐回石头上,"乱也好,静也好,都是它。你想抓住它、定义它、把它放在某个地方,它就不见了。”
“就像那桶水,你想抓住水里映出的月亮,手一伸进去,月亮就碎了。你不想抓了、不找了,水静下来,月亮自然就在里头。"
慧融捧碗喝了一口粥,热粥入喉,暖意顺着胸口往下走。他发现自己刚才那股急于追问的劲儿慢慢松了,肩也放下来了。
印肃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
"你师叔德静,当年给我一本《道德经》,里头有句话我一直记得:道可道,非常道。佛说的那个心也一样,能说出来的、能用经书证明的、能拿来辩论的,都不是它。”
“它只可被体会,不可被抓住。你这一路从临安走来,不是来问我的,是来问自己的。回去的路上你自己想。想通了,不用来信告诉我;想不通,再来找我,我们接着喝粥。"
慧融把碗放下,站起身整了整僧袍。他朝印肃深深合了一掌,那口木箱他没带走,留在石头上。
"经书你留着看,我回去的路上不带书。"
他转身往外走,跨过那扇倒地的旧门板时,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只站在门板外面说了一句话:
"你方才说的那段话,我师叔当年也说过差不多的。他说,心不是东西,是觉。能觉的,才是心。你比我师叔说得好。他说了一辈子,你只说了一碗粥的工夫。"
印肃坐在石头上没动。他看着慧融的背影顺着山路往下走,越走越小,转过一棵松树就不见了。
赤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大脑袋从茅棚檐下探出来:"那人谁啊?"
"一个来问路的。"
"你告诉他路了?"
"路是他自己的,我就指了个方向。"
赤髯"唔"了一声,缩回头去,过会儿又探出来:"你刚才跟他说那些,我怎么没听懂?"
印肃站起来收拾碗筷:"你想想你守了这山五百年,不吃不喝,是什么在守着?是你这身红毛绿眼睛的皮囊,还是别的什么?"
赤髯那只大脑袋僵在屋檐下,琥珀色的瞳仁转了两转,忽然缩回去了。茅棚里闷闷地传来一声"啧",然后半天没动静。
印肃蹲在井台边洗碗,晨光把他脸上那几道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笑了笑,把洗好的碗搁在石头上晾着,拎起斧头走向那排新立的柱子。今天要上梁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45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