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760" ["articleid"]=> string(7) "733296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6944)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印肃就到了金钟湖。

伍山主比他起得更早,或许夜里压根就没睡。青瓦房前的空地上已经码好了一堆杉木,长短齐整,粗的一头全都朝同一个方向,是挑过的。

伍山主穿着一件旧棉袄,正蹲在木头旁边,用麻绳一根一根地捆。

印肃走近了看,木头不止六十根,少说也有八十根。

"多了。"印肃说。

伍山主头也不抬:"间伐木,不砍也要烂在林子里的,你拿走吧。"

他捆完最后一根,站起来搓了搓冻僵的手,又说:"你昨儿说的那句话,我想了一宿。"

"哪句?"

"树养人,还是人养树。"

伍山主踢了踢脚下的一根杉木,"我守这林子三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看门的。”

“这些东西长出来,风给水给太阳给,我就是个最后伸手收的。收了又舍不得给出去,抱着当宝贝,到头来儿子娶不上媳妇,娘看病抓不起药。"

印肃蹲下来帮他一起解那些捆得太紧的麻绳结。"知道错了就是好的。"

他把一个结解开,麻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佛门讲放下,不是叫你东西不要了,是叫你不要被东西攥住。"

伍山主问他:"怎么才能不被攥住?"

印肃想了想:"你看你捆的这堆木头,麻绳是好的,捆紧了才好运。可你搬到家之后不拆开,木头就永远捆在一起,做不了梁也做不了柱。”

“放,不是扔掉,是解开。该给人看病就看病,该给儿子娶亲就娶亲。钱在你手里,你是主人,不是它的奴才。"

伍山主没再说话。

两个人把八十根木头分捆成四扎,一根一根往坡下搬。搬到晌午,坡下来了一大帮人。

余坊村和附近几个村子的青壮年,有认识印肃的,也有只听说过的,自带着扁担麻绳,把杉木往肩上一扛就往北走。

领头的是余大年的孙子。小伙子扛着最粗的一根走在前头,边走边回头冲印肃喊:"印肃哥,你一个人要搬到什么时候,我们闲着也是闲着。"

印肃冲他摆了摆手,没谢。

八十根木头,三十多个劳力,走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一队人浩浩荡荡地拐进慈化寺山门,把杉木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

院角的雪已经化了,露出底下的泥地,木头堆上去,压出齐齐的一排印子。

赤髯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人忙活。他个头太高,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村民们都偷偷打量他,没人敢搭话。

有个胆大的年轻人凑近了问:"你是哪来的,怎么个子这么大?"

赤髯低头看了他一眼,闷声说:"巡山的。"

印肃从人堆里出来,走到赤髯旁边站定,低声说:"帮我看着木头,我歇会儿。"

说完就在墙根坐下,靠着那堆新木头闭了眼。走了两天的路又搬了一天的木头,腿是软的,腰是酸的,但他心里舒坦。

木头有了,盖房的日子定在开春。正月里没什么人上门看病,印肃趁着清闲把那八十根杉木一根一根拿起来看,哪些能做梁,哪些能做柱,哪些做椽,哪些做板。

他在青石岭的山洞里住了十二年,什么都自己动手,木工活虽不精,但不至于外行。

正月十五那天,伍山主又来了。

他背了一口袋糯米,还有半坛子自家腌的咸菜,放在院门口就走了。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封信递给印肃。

"我昨儿请了镇上那个大夫给我娘看了。开了方子抓了药,大夫说吃一个月能好。这是大夫写的方子底稿,你留着,以后有别人犯这毛病,你照着抓。"

印肃接过方子,折好揣进怀里。"老太太好些了?"

"吃了两副药,晚上咳得没那么厉害了。"伍山主搓了搓手,迟疑了一下。

"和尚,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我儿子相了个姑娘,隔壁村的。人家要彩礼一贯钱。我拿得出,可我想着你昨天说的那些,拿出去容易,拿出去之后,我会不会又觉得亏得慌?"

印肃把那个装糯米的袋子拎起来掂了掂:"你送我这袋米的时候,心里亏不亏?"

"那哪能亏,一袋米又不值什么。"

"值不值不在东西贵贱。"

印肃把米袋放下,"你送我米没觉得亏,是因为你真想送。”

“你给儿子拿彩礼也一样,你想让他成家,想让他过好日子,那就想送。只要你心底里是这念头,钱出去的时候,手就不抖。"

伍山主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印肃的肩,拍得挺重。"和尚,以后我常来。"

说完扭头走了,脚步比上次轻快了很多。

伍山主走远之后,赤髯从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樟树后面转出来,方才他一直躲在树荫里听。

"你昨天在山上跟他说了什么?"赤髯问。

"说了一句话。"印肃蹲下来把糯米往灶台边搬。

"他娘的病能治。"

赤髯眨巴着那双琥珀色的大眼:"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印肃,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糯米粉。

"人心里的疙瘩,有时候不是道理能解开的,是缺了一句让他安心的话。”

他怕给他娘治病花钱,更怕花了钱治不好。我说能治,他就敢花了。花出去了,病好了,他就知道什么叫舍了反而得了。"

赤髯想了想,说:"你说的,跟我当年在山上听过的一个老道说的差不多。那老道说,给出去的东西才是你的,攥在手里的,早晚不是你的。"

印肃笑了一声:"那个老道没教错你。"

"他教我什么了,他什么也没教。他就是走的时候留了句话,让我在这守着。"赤髯蹲下来。

"你也是,说话说半句留半句,剩下的让别人自己想去。"

"全说了就不值钱了。"印肃把糯米倒进瓦罐里,添了水。

"像喝茶,头一泡浓,后面就淡了。话也是,说得太透,听的人就不过心了。说一半,他自己想明白了,那才是他的。"

赤髯不吭声了。他背靠那堆杉木坐下来,抬头望天。

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那棵老樟树的枝杈间,把院子里照得一片银白。

新伐的杉木散发着清冽的香气,混着灶台上糯米的甜,在冷风里慢慢地飘散。

印肃在灶前蹲着等水开。火苗舔着锅底,他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掌心暖了,他就把手掌贴在胸口那颗红痣的位置上焐了一会儿。

隔天就是十六。宜春一带的规矩,过了十五才算过完年,该动土的动土,该开工的开工。

一大早印肃就拎着斧头走到院中那堆杉木前,量了第一根梁的尺寸,举斧砍了下去。

斧刃入木的闷响在晨光中传了很远。赤髯站在山门口,看着那第一道斧痕落在杉木上,然后转身迈开大步,沿着山脚巡了一圈。"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45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