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759" ["articleid"]=> string(7) "733296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6598) "金钟湖比印肃想的更远。他走了将近两天,第二日黄昏才看见那片山林的轮廓。

杉木长在半坡上,一棵挨一棵,笔直地刺向天,树龄都在二三十年的光景。

他沿着一条牛车道往坡上走,半路上遇见一个放牛的老汉,问了伍山主的住处。

老汉拿鞭梢往坡顶一指:"那栋青瓦房,门口晒着两张鹿皮的就是。"

印肃走到那栋青瓦房前,院门敞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蹲在门槛上劈竹篾,膝上摊着半成品的竹筐。

这人瘦长脸,眉骨高耸,眼睛细长,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扫了印肃一眼,目光在他补丁摞补丁的僧袍上停了一瞬,便又低头劈他的篾去了。

"化缘的往前走,我这不留饭。"伍山主头也不抬。

"不化缘。"印肃在门槛对面的石墩上坐下。

"来买木头。"

伍山主的手停了一下,重新打量印肃:"买木头,你拿什么买?"

印肃把布袋解下来打开,里头是几串用红绳穿着的旧铜钱。之前的,他一直没舍得用,拢共大约三两银子的数。

伍山主瞥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这点钱,买半根还不够。"

"够不够,看怎么算。"

"我不买成材的大料,你林子里的间伐木、被风刮断的、长得太密碍着别的树长的那一类,给我就行。"

伍山主放下手里的竹篾,往椅背上一靠,把双脚架在门槛上:

"和尚倒是懂行,间伐木我也卖,可价钱不低。我这儿一根杉木,短的八尺,长的丈二,少说五十文一根。”

“你这三两银子,满打满算六十根。六十根木头,够盖什么?一间猪圈。"

印肃没接他的话,目光越过伍山主的肩头,落在院墙边一棵老枣树上。

枣树已经落尽了叶子,枝干光秃秃的,但树根处围着几块石头,石头上留着一圈一圈的旧绳印。

"那棵枣树,养了多少年了?"

伍山主回头看了一眼:"二十年,我爹手里种的。"

"结的枣子甜吗?"

伍山主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甜,每年打下来晒干了,能卖好些钱。"

"这二十年里,你给它浇过多少回水,施过多少回肥?"

伍山主被问住了,想了想说:"头几年管过,后来它自己扎根深了,就不用管了。"

印肃点头:"树长到一定时候,自己就知道往下扎根找水,不用人管。”

“你林子里的杉木也一样,它们自己长,自己吸雨水、晒太阳,你只是守着这片地,等它们长够了就砍。”

“可你卖一根杉木的价,够那棵枣树结三年的枣。你算算这个账,树养你,还是你养树?"

伍山主把脚从门槛上放下来了,坐直了身子。他眯眼瞧着印肃,脸上那层精明劲儿收了几分。

"你绕这么大弯子,不就是想压价吗?"

印肃摇头:"我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守着这片林子几十年,卖出去的木头够盖几十栋房子了。”

“可你自己住的这栋青瓦房,我看也有年头没修了。廊下的柱子都朽了,你不在意,你赚的钱去了哪里?"

伍山主的脸僵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指缝里嵌着陈年竹篾划的口子,一道一道。

"我攒着。"

"攒着做什么?"

"给我儿子娶媳妇,给孙子念书,老了有口饭吃。"

"你儿子多大了?"

"二十三。"

"娶了?"

伍山主沉默了片刻,别过脸去:"没有,嫌家里穷。"

印肃没再追问,屋里传出几声咳嗽,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在喊什么,伍山主站起来朝里应了一声,又坐回去。

他的表情变了,眉头拧着,像心里堵了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印肃从石墩上站起来,走到那棵枣树底下蹲下,扒开树根周围的浮土,露出底下的根来。

根粗壮,分了很多岔,牢牢地抓着地皮。

他抬头对伍山主说:"这棵树二十年没挪过地方。根扎深了,风吹不倒、雨冲不走。”

“它不贪,每年结多少就是多少,多了它结不住,少了它也不慌。你守着这么大一片林子,本来也该是这棵枣树,够用就好,多了带不走。"

伍山主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

印肃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往院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刚才说的那六十根木头,够了。你给我六十根间伐的杉木,我把三两银子全给你,一文不留。”

“盖三间屋,能遮风挡雨就行。我不修大庙,不塑金身,那点木头够用了。"

伍山主忽然说:"你等一下。"

他转身进了屋,里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夹杂着老妇人的嘟囔。

过了一阵他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陶罐,罐口封着蜡。

他把陶罐放在门槛上,揭开蜡封,从里头倒出一把铜钱来,比印肃布袋里的多得多,成色也新。

伍山主把那把铜钱拢了拢,又从中数出一半塞回陶罐,把剩下的往印肃面前一推。

"这些算我捐的,木头你明天来拉,六十根,我让人给你挑好的。你说的那些间伐木,我分得出来哪些该间。”

“三两银子你收回去,你给人看病不收钱,我听过你的事。"

印肃看着门槛上那堆铜钱,又看了看伍山主的脸。

那张瘦长的脸上的精明劲儿还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冻了一个冬天的河面裂了第一道缝。

"你留着,你屋里那位,咳嗽好些年了,拿这钱去镇上请个好大夫。"

伍山主的眼眶猛地红了,他别过头去,粗着嗓门说了一句:"明天来拉木头。"

印肃转身往坡下走,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伍山主还站在门槛上,那个陶罐抱在怀里,背影在暮色里缩得很小。

印肃继续往前走。天渐渐暗下来,路两旁的杉木林黑黢黢地立着。

他想:人心本来是好的,像那片林子里的树,天生就直。只是日子久了,旁枝斜杈长出来,把主干的养分抢了。

不是树不想直,是旁枝太多,它顾不上。砍掉那些旁枝,它就直回来了。

"贪"就是那些旁枝,佛法里说贪是苦的根,其实说白了就一句话:

你攥得越紧,手里的东西越漏得快。松开手,东西还在,手也松快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里头那三两银子还在,沉甸甸地贴着胸口。

他笑了笑,加快脚步往回赶。庙里那口破锅还等着他回去煮粥,赤髯想必已经把院里的雪扫干净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45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