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758" ["articleid"]=> string(7) "733296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5932) "茅棚搭起来的第七天,来了第一个求治的。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女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不敢进来,是赤髯从巡山的路上折回来,冲里屋喊了一声:"有人找你。"

印肃放下手里的锯子,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孩子,让女人进来。

屋里简陋,只有一张铺板,一条薄被。印肃把铺板让出来,让孩子躺上去。他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烫得收指。

"几天了?"

"三天,镇上大夫瞧过了,开了药,不管用。村里人说这庙里回来了个和尚,我就抱着来了。"

印肃没说话,转身从包袱里翻了翻,找出几样干草药。他在青石岭那十二年自己采的备着,甘草、黄芩、金银花,都是寻常东西。

他用石块在灶台上支起那只破锅,添水生了火,把草药丢进去熬。火苗从灶膛里蹿出来,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药熬好了,他晾温了,一点一点喂孩子。孩子喝了小半碗,咳了一阵,呼吸慢慢平了。

女人跪在地上不肯起来,非要磕头。

印肃伸手拦住了,说:"药是山上的,水是井里的,灶是村里人帮忙垒的。你谢他们,别谢我。"

女人走后,赤髯从门外探进头来:"你还会看病?"

"在山上待久了,自然就会。"印肃蹲下来刷锅,"甘草解毒、黄芩清火,又不难。"

赤髯把大脑袋缩回去,闷闷地说了句:"你这样的人,日后来找你的会越来越多。"

果然。此后半个月里,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有拉肚子的、有扭了脚的、有睡不着觉的。

印肃能治的就治,治不了的也不硬撑,打发人去镇上请正经大夫。他从不收钱,别人硬塞铜板他就收下,转头托人买回些药材备着。

这么传了半个多月,方圆几十里都知道慈化寺的废墟上回来了个和尚,给人看病不收钱,脾气还好。

人来得渐渐多了,他砍柴种菜的时间就少了。赤髯看不下去,夜里趁无人时扛回两捆柴垛在院角,也不吭声,扛完就走。

入冬前有个老丈来找他,不是看病,是告状。

老丈姓刘,七十多了,住在山那边的岭背村。他儿子去年借了同村王屠户一贯钱买种粮,没还上,利息翻了两番。

王屠户三天两头去他家堵门,冬天了,把他家半囤子过冬的米搬走了抵利,老丈和小孙子连粥都快喝不上。

老丈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自己也知道这种事不该找和尚。印肃听他讲完,没答话,给老丈倒了碗热水,让他慢慢喝。

当晚印肃去了趟岭背村。

他没进村,在村口的土地庙前等着。王屠户每天收摊回家经过此处。

天擦黑的时候,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挑着两扇肉从镇上回来了,路过土地庙,印肃从庙影里走出来,拦在他前面。

王屠户吓了一跳,看清是个和尚,没好气地说:"化缘去别处,我不信佛。"

印肃说:"我不化缘。我是慈化寺的。"

"慈化寺那个破庙,你来找我干什么?"

"刘老丈,你搬了他家的米。"

王屠户把肉担子放下,横了脸:"他欠我钱,拿米抵债,天经地义。"

"欠你多少?"

"本利一起,一贯八。"

印肃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零零碎碎的铜钱。他这几个月攒下的,帮人看病偶尔收的那几文,加上离开沩山时剩下的。

他数了数,还差一些。他把布包整个递过去:"先还一贯五,剩的三百文,下个月给你。"

王屠户没接,瞪着印肃:"你一个和尚,管这闲事?"

印肃把布包放在肉担子上:"米先还回去,老丈家有孩子,冬天饿不得。"

"他借了我钱,我凭什么还米?"

印肃看着王屠户的眼睛,说了一句话:"你后头站的,是你爹娘。"

王屠户猛然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村道两旁的树影在风里晃。

可他浑身一阵凉,头皮紧得像被谁揪了一把。他想起自己爹娘死得早,在世时最常念叨的一句话就是"做人要有良心"。

再转回来时,印肃已经走了。布包搁在肉担子上,铜钱露出来在月光下一片青白。

第二天一早,刘老丈家大门外多了半袋子米,袋口扎得紧紧的,上头搁着一张字条,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还你的。

年底的时候,慈化寺那间茅棚已经不够用了。前来看病的人白天在院子里等,天冷了就挤在棚檐下。

赤髯巡山时有时候会顺手带些山货回来:一捆干柴、几颗野柿、半口袋栗子。

搁在院门口就走,印肃从不过问这些东西哪来的,收了就用。

腊月二十那天下了场大雪,印肃站在院子里看着白茫茫一片,对赤髯说:"开春得盖房。"

赤髯站在他对面,红发上落满了雪,像顶了一头白帽子:"盖多大?"

"先盖三间,一间住人,一间看诊,一间放东西。"

"木料呢?"

印肃朝南边指了指:"听说南边三十里,金钟湖那边有片山林,杉木多。"

赤髯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头的山主姓伍,不好打交道。"

"你怎么知道?"

赤髯咧嘴笑了:"我是护法神,方圆三百里的事,长了腿的还是没长腿的,我都知道。"

印肃拍拍肩上的雪:"那就去会会他。"

赤髯点点头,转身往南走,脚印在雪地里一步一个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你一个人去?"

印肃说:"嗯,你守着庙,别让人把我那口锅偷了。"

赤髯闷声一乐,大步踩着雪走了。厚厚的雪地里那串大脚印越伸越远,末了拐过山弯就不见了。

印肃在院子里站着又看了一会儿雪,然后回屋把布袋背上肩,也出了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45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