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757" ["articleid"]=> string(7) "733296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7194) "下山那天,起了大雾。

印肃沿着走了十二年的那条山路往下走,雾漫到腰际以上,脚下的石板倒也看得清楚。

走了半个时辰,雾渐渐薄了,露出山脚的一片田坝。

田里有人弯着腰在插冬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干自己的活。没人认出他。

十二年前上山时他才十七,如今三十九,胡子蓄了满脸,身形比当年宽了一圈,脸上多了几道深纹。

他在山脚那条溪边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

洗完抬头对着水面看了看自己。头发里夹了几根灰白,眼窝比以前深,但那双眼睛比以前亮,亮得像溪底被水冲了几十年的卵石,棱角磨没了,光还在。

他站起身往官道上走,走出十几里地,路过一个镇子。

镇上逢集,人来人往的,印肃在卖包子的摊前站住,掏了几文钱买了两个。

摊主是个胖妇人,包好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问:“师父从哪里来?”

“山里。”

“哪个山?”

“没名,后头那个。”

胖妇人顺着他的目光往北看了一眼:“青石岭啊,那山里头有和尚?”

“有一个。”

妇人笑了:“一个和尚住山里,不闷得慌?”

印肃把包子咽下去:“闷,闷了就走出来了。”

他边走边吃,出了镇子继续往东。他认得路,这些年走了多少遍,脚底板比脑子记得清楚。

向东,过了两条河,翻一座矮岭,再走半天,就到宜春地界了。

黄昏时分,他站在了慈化寺的山门前。

山门塌了。

那两扇他小时候每天跨进跨出的木门歪倒在地上,一扇断了铰链,另一扇朽烂了一半,门板上长了一层青苔。

往里看,正殿没了,不是塌了,是干脆不见了。只剩四堵矮墙立在那里,墙根处黑乎乎的一堆炭灰,想来是烧过。

院子里荒草没过膝盖,草里有半截石香炉倒扣着,炉肚子裂了一道大口子。

印肃站在门口没动。他心里很静,静到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摸了摸怀里那包经书,然后抬脚跨过倒地的门板,踩着荒草往殿基上走。

他在那堆炭灰前站了一会儿,蹲下来扒了扒。灰里有几块没烧尽的瓦片,釉面还在,是当年大殿上的老瓦。

他捡了一片揣进兜里,站起身环顾四周。

山还是那座山,地在还是那块地,房子没了,地基还在。

他把包袱放在墙根下,开始在草里翻找。找了一圈,在殿基东侧找到了原来那口井的井圈。石头砌的,没烧坏,就是被杂草和泥土埋了大半。

他又找了根粗树枝,把井口的泥掏了掏,探头往里看,井水黑沉沉的,还有水。

天黑了。印肃把井圈旁边的草踩平,铺上那床薄被,靠着井圈坐了下来。

头顶露着天,秋末的星子又亮又冷,一粒粒嵌在黑里。

他仰头看了半宿星。

第二天天亮,他开始收拾。

先去村里借了把锄头和镰刀,把院里的荒草全割了,露出底下的砖石地面。又去溪边挑水,把倒歪的香炉扶正了涮干净。

他把昨夜捡的那片瓦放进香炉里,算是给这个废墟上了第一炷"香"。

村里人很快认出了他。

头一个来的是余大年的孙子,当年印肃离家的时候他才五六岁,如今二十出头了。

小伙子扛着锄头路过,看见一个满脸胡子的和尚在寺里忙活,愣了半天,喊了一声:"印肃哥?"

印肃直起腰,回头冲他笑了笑。

小伙子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跑回村里一通喊,半天工夫就来了十几个人。老的老少的少,都围在坍塌的山门外张望。

余大年颤巍巍地被人搀来了。他九十多了,眼睛花了,凑到印肃面前打量了半天,伸手摸了摸印肃脸上的胡子,浑浊的老眼里泛了一层水光。

"回来了?"

"回来了。"

"不走了?"

印肃看着那片被烧平的地基:"先住下。"

余大年点了点拐杖,转头对围着的乡邻说:"都别愣着了,谁家有多余的木头、茅草,扛过来。他从小在这长大,这儿是他家。"

当天下午,村里的男人们扛着木料、挑着茅草来了。没人说帮忙,来了就自己动手。锯的锯,刨的刨,垒墙的垒墙。

三天工夫,大殿原来的位置上搭起了一间能遮风雨的茅棚,虽然简陋,好歹有了个住处。

第四天傍晚,印肃一个人坐在茅棚里,盘着腿闭目养神。他听见外面起风了,风里有脚步声,很沉,一步一顿。

他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东西。

人的身形,但比寻常人高出一头有余,肩宽得几乎塞满了门框。

一头红发披散着,垂到腰际,发梢在风里微微颤动。

脸膛赤红,下巴上一丛苍髯掩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瞳仁是琥珀色的,里头像是裹了两团火。

印肃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印肃。

屋里没点灯,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天光,两个人对望了好一会儿。

那人忽然开口,嗓门粗得像是石磨在转:

"你回来了。"

印肃说:"我回来三天了。"

"我知道。"

那人迈了一步跨进门槛,茅棚顿时显得矮了一截,"我一直在这山上,等了几百年。"

"等谁?"

"等一个叫普庵的和尚。"

那人低头看着印肃,火光在瞳仁里跳了跳,"是你吗?"

印肃想了想:"别人叫我印肃,普庵是别人以后叫的。你等的是那个以后的人,还是现在的我?"

那人闷声笑了一声,像山石滚落:"问得好。"

他盘腿坐了下来,以他的身量,盘腿坐下头顶离茅棚顶不过一尺。

他两只大手搁在膝上,"五百年前这山上原本有座庙,后来废了。有个道人跟我说,五百年后会来一个和尚,是佛也是道,能住持此地,让我守着。"

"你就守了五百年?"

"嗯。"

"不吃不喝?"

"我是护法神,不吃。"

印肃看着他那双裹了火的眼睛:"你叫什么?"

那人摇头:"没有名字,道人没给我取,我也不要。"

"那我给你取一个。"

那人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点活气:"取什么?"

印肃扫了一眼他满头的红发和垂到胸口的苍髯:"赤髯,怎么样?"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口白牙在红脸膛上亮得晃眼:"赤髯,好,以后我就叫赤髯。"

他站起来,头又顶到了茅棚的梁,他弯了弯腰退出门外,站在院子里,负手而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头红发在月光下看起来像着了火。

"从今天起,"赤髯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你建寺,我巡山,半步不离。"

印肃靠在棚壁上,闭了眼。

外面风大了起来,吹得茅棚顶上沙沙地响。可他心里是静的,比在山洞里独自待了十二年还静。

他听见赤髯的脚步声绕着茅棚走了一圈,一步一顿,沉稳得像山根的石头。

炉子里还亮着那一片瓦,火头小,但一直没灭。"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45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