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756" ["articleid"]=> string(7) "733296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7524) "印肃,没有回慈化。

他顺着那条溪出了山,在醴陵县城里寻了一间小客栈住下,歇了三天。

脚底的茧子该修的修,草鞋该换的换。

第四天一早,他继续往南走,南边有衡山,他听说那边有僧人结茅苦修,想去看看。

衡山他住了两个月,山上茅棚多,有些僧人在里头一坐就是一整天。

印肃也找了个空的住进去,每天砍柴挑水,早晚打坐。

夜里山风灌进棚缝,冷得牙关打颤,他就把自己缩成一团,耳朵里灌着风声,眼睛盯着棚顶漏下来的星光,一颗一颗数。

数着数着,忽然觉得那星光不是照在棚里,是照进了胸口那颗红痣里。

两个月后他下山,又走了几处:岳麓、大沩、南台,越走越远,越走越久。

有时在一座庙里住三五个月,有时只住三五天。

他每到一个地方都干杂活、扫地、劈柴、烧火,别人念经他就听,不念了他就问。

问得不多,但每问一句,总要让人想半天才能答。

十七岁那年秋天,他在衡阳一座小庙里落脚。

庙里住持见他稳当,问他要不要受具足戒。印肃想了想,点了头。

受戒那日天降小雨。戒坛设在庙后的一片空地上,临时搭了棚子,雨打在棚顶沙沙地响。

印肃跪在蒲团上,听得头顶三师七证的声音层层叠叠地落下来,像雨又不像雨。

戒律一条一条念过去:不杀生、不偷盗、不淫欲、不妄语、不饮酒。他心里数着,到第五条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下。

旁边跪着一起受戒的沙弥瞪了他一眼,以为他犯了仪轨。

印肃没解释,他只是在心里想:这五条戒,佛家讲,道家也讲,名字不一样,底子一样。

戒牒递到他手里的时候,雨停了。云散开一道口子,太阳斜斜地照下来,正落在那张纸上。

印肃把戒牒折好收进怀里,贴胸放着,挨着那本《道德经》。

受戒之后,他没有留在衡阳。他把包袱往背上一甩,继续走。

接下来的十二年,他没再跑远路。以衡阳为中心,方圆两百里的山野他都走遍了。

他找了个僻静的山洞,洞口朝东,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坐到日头爬上洞口才起身。

洞外有一片荒地,他开了几垄菜畦,种些萝卜青菜,隔半个月下山换一回盐和米。

这十二年里,他渐渐不怎么翻经书了。

《法华经》《金刚经》《华严经》,还有那本《道德经》,都摆在洞中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

不是他不读了,是读进去了之后,慢慢觉得书上的字往外渗,渗到他眼睛里、耳朵里、骨头缝里,然后整个山野都变成了书。

春天,洞口那棵老槐先发芽,别的树还枯着,它先绿了。

印肃看着那棵槐树想:

这就是"法华":早开的先开,晚开的后开,谁也没耽误谁。

夏天暴雨来的时候,山洪从高处冲下来,把菜畦冲垮了一片。他也不急,雨停了重新垒土,一边垒一边想:

水从高处来,往低处去,挡不住就不挡,拐个弯,水就顺着渠走了。

秋天,满山叶子变颜色,红黄绿杂在一起,从洞口的石台上望下去,像谁打翻了一盘颜料。

印肃记得《华严经》里有一句说"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他盯着满山的叶子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每一片叶子都不同,每一片叶子又都连着同一棵树、同一块土、同一场雨。这不就应了那句吗?

冬天最冷的时候,他索性不坐洞里头了。把蒲团搬到洞口,让雪飘进来落在肩上,冷得钻心,他却觉得那股冷是活的:

从皮肤往里走,走了三寸就暖了,像是体内有一团火在接应。

有一年腊月,一个采药的老道爬到这山上来,在洞口看见印肃坐着,满肩的雪,吓了一跳,以为冻死了。

走近了伸手一探鼻息,热乎乎的。老道蹲下来问他:"你不冷啊?"

印肃睁开眼:"冷。"

"冷怎么不进去?"

"进去了,就不知道冷是什么滋味了。知道了冷的滋味,才知道暖的好。"

老道看了他半天,从背篓里掏出半葫芦酒递过来:"喝一口,暖暖身。"

印肃接了,喝了一口。

老道笑:"你们和尚不喝酒。"

印肃把葫芦还回去:"喝过了,这一口就够了。"

老道收了葫芦,不走,蹲在洞口跟印肃闲扯了半日。从山下谁家娶媳妇扯到天上的星宿,从草药怎么采扯到山里有几窝野猪。

印肃听得多说得少,偶尔接一句,接得都短。

老道走的时候忽然问:"你在这山里待多久了?"

印肃想了想:"七年还是八年,没记。"

"一个人不闷得慌?"

印肃摇头。

老道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你这人有点意思,我下回采药还来找你。"

那老道后来果真又来了几次,有时带块腊肉,有时带包茶叶,放下就走。

印肃也不谢,来了就一起坐着,话不多。

老道有次问他:"你信佛还是信道?"

印肃说:"信。"

老道追问:"信哪个?"

印肃指着洞外那棵老槐:"你看它信什么,它只管长。"

老道不问了,走的时候在洞口留了一句话:"你这人,佛道通吃。"

那十二年里,印肃没有刻意去打通什么。他只是坐着,走着,看着。

日升月落,花开花谢,风来雨去。

他把佛经里的字一个个拆开,放回天地间,又在天地间把那些字一个个捡回来,重新组在一起。组出来的东西跟经书上不一样了,可他觉得更对了。

第三十九岁那年秋天,他又翻开了那本《华严经》。

那一夜月很亮,洞口铺了一层银白色。印肃坐在石台上,随意翻到一页,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达本情忘,知心体合。"

八个字。

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那团在体内藏了三十九年的东西忽然动了。它从胸口那颗红痣的位置往外涌,顺着手臂、顺着脊背、顺着头顶的百会穴,一瞬间通透了全身。

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没有看见任何光,但他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一件事。像一扇门开了,门那边的东西涌过来,门这边的东西也涌过去,两边碰在一起,发现原来本来就是一家的。

印肃从石台上站起来,走到洞口。

月光照着他,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清清楚楚印在地上。他对着自己的影子说了一句话:

"不可说,不可说又不可说。"

稍顿片刻,又说:

"我今亲契华严法界矣。"

他仰起头,漫天星斗压下来,又远又近。

那些星子在他眼里不再是一个个光点,而是连成了一张网,一张从天上铺到地下、从过去铺到未来的网。他在网中间,一动,全网都在动;一静,全网都静了。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在洞口坐到天亮,看月亮沉下去,太阳升上来。

朝霞染红了半个天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本《道德经》,又摸了摸那张戒牒,两样东西贴在一起,被他怀里的体温焐了十几年,纸都软了。

他站起身来,收拾洞里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一口锅,一双筷,一床薄被,几本翻烂了的经。

他把经书用布裹好,背在背上,把菜畦里最后几棵萝卜拔了揣进包袱。

十二年,该出山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45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