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755" ["articleid"]=> string(7) "733296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4623) "走了二十多天,印肃终于到了湖南地界。
一路上他不住店,天黑寻个破庙或树洞一钻,天亮接着走。
那双草鞋磨穿了三处,走到后来脚底板结了一层硬茧。
铜钱他没怎么花,路过村镇买几个烧饼,其余的留着,他总觉得后面还有更远的路。
过了醴陵,山势渐渐陡起来。沩山在望,远远看去叠着一层青雾,高处有积雪未化。
他问了几个路人,循着一条溪涧往山里走,越走越静,林子里连鸟叫都稀了。
法忠禅师住在一座叫密印寺的庙里。
印肃到的时候是傍晚,寺门大开,院子里几个僧人正在扫落叶。
其中一个僧人抬起头问:“他找谁?”
“法忠禅师。”
“师父在方丈室,你自己进去。”
印肃穿过院子,在方丈室门口站定。门没关,里头一个老僧背对着门坐在蒲团上,面前一炉香将灭未灭。印肃没有叩门,就站在门槛外面等。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老僧才开口:“进来吧。”
印肃跨进去,在老僧对面坐下。
法忠转过头来,一张瘦脸,颧骨很高,眉毛却稀疏,像经年累月被香火熏褪了色。
他上下打量印肃,目光在他胸前停了停:“正贤让你来的?”
“是。”
“他从没给我写过信。”法忠伸手拨了拨炉中香灰,“十多年没音讯了,他还活着?”
“活着。”
“那就好。”法忠把香炉往旁边挪了挪,盯着印肃的眼睛。
“正贤跟我说过你,他说有个孩子,三岁就能看出经书绕弯子。他让你来,我就知道你是来问东西的。”
印肃点头。
法忠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印肃眼前:“万法归一,一归何处?”
这是临济宗常用的机锋话头,印肃在慈化寺听正贤提过。
可那终究是听来的,此刻法忠那根手指杵在面前,枯瘦,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就这么实实在在地戳过来,让他觉得整个屋子都跟着这根手指往一处收。
印肃沉默了一会儿,法忠也不催,收回了手,闭目养神。
窗外有风声,风绕过屋檐,灌进来一股凉意。
印肃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的时候在山脚看见一条溪,溪水分了一岔,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两条看起来都流得挺欢。
他蹲在那里看了半天,有个砍柴的老头经过,他问这水是往哪去,老头说东边的进了湘江,西边的绕了一圈又汇回来,最后还是往东。
汇回来。
印肃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一归当下。”
法忠睁开眼。他那双枯井似的眼睛里映着香炉里最后那一点红,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他猛地从座下抄起拂尘,朝印肃面前一竖。
“那这是什么?”
印肃没躲,他看着那柄拂尘,看清了每一根马尾毛的末梢都开了岔。他说:“是拂尘。”
法忠手腕一抖,拂尘收了回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让晚风灌了进来。山里的暮色正沉下去,远天边一抹紫红。
法忠背对着印肃,说:“你今晚住下,明早别走,留下来听我讲三天经。三天之后,你自己决定去留。”
三天之后的早晨,印肃背着包袱出了密印寺的山门。法忠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柄拂尘。
“走?”
“走。但我知道下次还来。”
法忠笑了,他那张瘦脸上挤出一道深深的褶,像山涧的裂口。“来了,再问我什么?”
印肃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还没想到,想到了再来问。”
他沿着来时那条溪涧下山,走到水岔口又站住了。东边那条水奔得急,西边那条绕了个弯,果然像砍柴老头说的,兜了一圈又汇入主道。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西边那道水里,冰得刺骨,可他没缩手。
他想,自己这一路从慈化走出来,到沩山,再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兜一圈,可能最后还是回慈化。
但兜这一圈,水就不一样了,流过山石,浸过树根,带上了泥,掺进了叶,看着还是那股水,里头掺的东西多了,就浑厚了。
他站起来继续赶路,在路边寻了块石头坐下,掏出那本《道德经》翻了翻。翻到“上善若水”那一章,他念出声来: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念完了,他把书合上,对着远山说了一句:“把道字换成佛,也念得通。”
这句话没人在旁边听见,山谷里只有风替他应了一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45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