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754" ["articleid"]=> string(7) "733296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5679) "印肃六岁那年,正贤和尚开始正经教他功课。

第一天教的是《法华经》。正贤摊开经卷,一字一句地念,让印肃跟着诵。

印肃嘴上跟着动,眼睛却盯着窗外。窗外一棵老樟树上蹲着一只乌鸦,正歪着脑袋看他。

正贤敲了敲木鱼:“专心。”

印肃把目光收回来,规规矩矩念了三页。第四页上的时候,他忽然合上经卷:“师父,不念了。”

正贤一愣:“为何?”

“我不懂。”

“不懂更要念,念多了自然懂。”

印肃将经卷一推,摇头:“我昨晚想了一宿,这里头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月亮挂在树上,所有人都看见月亮,但有人只看树枝,有人只看月光,其实月亮就是那个月亮,不用绕来绕去说。”

正贤盯着他,半晌说不出话。他教了四十年佛经,带过不下三十个沙弥,没有一个人在第一天就敢把经卷合上说“绕来绕去”。

“你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印肃指着胸口那颗红痣,“它告诉我的。”

正贤没有责备他,他只是把经卷收起来,换了一本《金刚经》,摆在印肃面前:“那你看这本。”

印肃翻开第一页,他给他读了半日,又合上了。

“这本呢?”

“这本更短,可它说的跟刚才那本一样。都是说月亮,只是换了个说法。”

正贤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殿外,对着那棵老樟树站了很久。回来后他对印肃说:“从明日起,我教你认字,不教经。”

印肃点头:“好,认了字我自己读。”

此后的三年,印肃在慈化寺白天识字、听正贤讲些浅近的道理,夜里回村里睡觉。

正贤不给他压功课,随他自己翻书。寺里的经卷不多,统共就十来本,印肃翻来覆去地看。

正贤有时问他看了什么,他便答一句。答得都不长,短的四个字,长的也不过一句半句,但正贤每次都听得愣神,末了只说一句“倒也没说错”。

九岁那年夏天,寺里来了个化缘的和尚,法号德静,从临安来,路过宜春,借住两晚。

德静年近五十,游方半生,自恃见多识广,见寺里有个小沙弥在翻《华严经》,便凑过来问:“小家伙,看得懂吗?”

印肃头都没抬:“看不懂。”

德静笑了:“看不懂还看?”

“看不懂才要看,看懂了,就不用看了。”

德静收了笑,蹲下来仔细打量印肃。他伸手去翻印肃手里的经卷,停在“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那一页。“这句呢,看得懂吗?”

印肃这次抬了头:“心像个画画的,把世间万物都画出来。可我看了三天,觉得反过来也对,世间万物也画心,风一吹,树一晃,心就跟着晃,到底谁画谁?”

德静没答。他回头看了一眼正贤,正贤端着茶碗靠在门框上,笑眯眯的,不说话。

德静转回来又问:“那你觉得,谁画谁?”

印肃把经卷合上,站起来走到院中,指着地上的影子:“太阳照着我,我有影子。我动,影子也动。师父说,哪个是我的心?”

德静沉吟良久,忽然双手合十,对印肃鞠了一躬。这一躬不是对沙弥行的礼,是对同修行的礼。

“我没法答你,但你日后若到了临安,一定要来灵隐寺找我,让我接着听你说。”

第二天德静走的时候,印肃送到山门口。德静走出十几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一本书塞给印肃。那书的纸页发黄,封皮上没有字。

“这是什么?”

“《道德经》,我年轻时在北方一个道观里抄的,和尚看这个不合规矩,但你看,不妨事。”

印肃把书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印肃在被窝里点了根小蜡烛,把《道德经》翻了一遍。读到“道可道,非常道”的时候,他愣了很久,又从头读了一遍。读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他把书合上,吹了灯。

转身,对着黑沉沉的屋顶说了一句:“这不就跟佛说的一样吗,名字不同罢了。”

十岁那年开春,正贤叫他到跟前来,说:“印肃,我教不了你了。”

印肃蹲在台阶上拔草,闻言停了手:“师父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心太大,我这庙太小。”

正贤坐下来,跟他一块拔草,“你该出去走走,去湖南,去沩山,那边有个法忠禅师,听说是个明白人,你去找他。”

印肃把手里那把草扔进筐里,拍了拍土:“什么时候走?”

“明天。”

“那今晚,我给师父煮碗面。”

那一夜特别安静,正贤坐在殿里那幅斑驳的佛像前念经,印肃在灶间烧火煮面。

面端上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谁也没说话。吃完面,正贤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头装着几串铜钱和一双新草鞋。

“路远,省着花。”

印肃接过布袋,没有推辞。他跪下来,端端正正给正贤磕了三个头。

第二天天没亮,印肃背着一个小包袱出了慈化寺的山门。他回头看了一眼,正贤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影在天光里几乎成了剪影。

印肃转身,朝西北方向走。沩山在湖南,有七八百里路。

走了三里地,他忽然摸到怀里那本《道德经》,掏出来在晨光中看了看。封皮上一个字都没有,可他觉得上面写满了字。佛写的,道写的,还有他自己慢慢要写的。

他把书重新揣好,紧了紧背后的包袱,大步上了官道。"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45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