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531" ["articleid"]=> string(7) "733295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10482) "岁暮天寒,宫里的年宴却办得热闹。

太和殿外的廊庑下,挂着一溜儿红纱宫灯,雪落在灯檐上,映得一片暖红。

殿内丝竹声喧,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坐,女眷们在偏殿另设了席位,珠翠环绕,笑语盈盈。

程岫坐在御史台的末席,一身青色官袍,在满堂绯紫里格外扎眼。

她本不想来。可年宴是朝宴,监察御史列席是规矩,推不掉。

殿里暖气烧得足,她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周遭不时有目光投过来,有好奇的,有鄙夷的,也有看热闹的。一个女子坐在百官之列,本就是这朝堂上独一份的稀罕事。

程岫垂着眼,只当没看见,端着茶盏慢慢抿。

酒过三巡,百官起身给景帝贺岁,山呼万岁的声响震得殿梁都在颤。礼毕之后,景帝说了几句体恤的话,便让众人随意,自己带着后宫妃嫔移驾偏殿去了。

少了皇帝在上头压着,殿里的气氛反倒活络起来。

程岫坐得久了,觉得有些气闷,便起身出了殿,想往廊下透透气。

刚走到廊拐角,就被人拦住了。

是几个命妇打扮的妇人,为首的那个穿着石青色织锦妆花褙子,头上插着赤金镶红宝的分心,年纪约莫四十来岁,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

程岫认得她。

镇远侯夫人。

镇远侯是开国勋贵之后,世袭罔替,在京里一向跋扈。侯夫人姓赵,出了名的牙尖嘴利。

程岫脚步微顿,侧身想绕过去。

赵夫人却往前一步,挡住了她的路。

“这不是程御史吗。”赵夫人上下打量着她,嘴角挂着一抹讥诮的笑,“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也是,满朝文武,谁好意思跟个女子坐一处呢。”

她身后几个命妇跟着笑了起来,眼神里满是轻蔑。

程岫抬眼看了她一下,声音平静。

“夫人有事?”

“没事就不能跟程御史说说话了?”赵夫人掩着嘴笑了一声,“也是稀奇,咱们大靖开国百余年,头一回见着女子当官的。程御史倒是给咱们女人长脸了。”

她说着“长脸”,语气里却全是嘲讽。

“听说程御史还去查裴相的案子?”赵夫人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一个姑娘家,天天跟男人混在一处查案,也不知廉耻二字怎么写。我要是你爹娘,早就把你关在家里,省得出来丢人现眼。”

程岫的脸色冷了下来。

“夫人自重。”

“自重?”赵夫人嗤笑一声,“你一个女子抛头露面,在朝堂上跟男人争长短,还有脸说自重?我看你啊——”

她话没说完,忽然往前踉跄了一步。

像是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

赵夫人本就站在程岫面前,这一踉跄,整个人都撞向了程岫。程岫下意识地侧身去躲,可廊下地方窄,她身后就是廊柱,退无可退。

更糟的是,赵夫人身后那几个命妇也跟着“惊呼”着往前挤,几双手七手八脚地推搡过来,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把程岫往廊柱的方向送。

这是故意的。

程岫瞳孔微缩。

她想稳住身形,可脚下被人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倒去。后脑对着冰凉的廊柱,这一下撞实了,少说也得头破血流。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往前一带。

程岫撞进了一个带着冷梅香的怀抱里。

她的手下意识地撑了一下,按在那人的胸口。

然后——她僵住了。

不对。

触感不对。

隔着厚厚的官袍和冬日的中衣,她依然能感觉到那处的柔软,和被什么东西紧紧束缚住的轮廓。

程岫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猛地抬起头。

撞进了一双骤然收紧的凤眸里。

裴敛之。

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的裴敛之,正低头看着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她的手还扣着程岫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到程岫能闻到她身上冷梅混着墨香的气息,能看清她长睫投下的阴影。

程岫的手还按在她的胸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相、相爷!”

赵夫人的惊呼打破了凝滞。

裴敛之缓缓抬眼,看向赵夫人一行人。她的眼神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却让赵夫人一行人瞬间噤了声。

“怎么回事。”

裴敛之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可赵夫人的脸已经白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裴敛之会出现在这里。

“回、回相爷……”赵夫人勉强挤出一个笑,“是、是妾身们不小心,没站稳,差点撞到程御史……多亏了相爷……”

“不小心。”裴敛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她松开程岫的手腕,往前站了半步。

不多不少,刚好把程岫挡在身后。

那半步,像一道屏障,将所有的目光和恶意都隔在了外面。

“镇远侯府的家教,”裴敛之看着赵夫人,语气平淡,“就是在宫宴之上,当众推搡朝廷命官?”

赵夫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相爷言重了,妾身真的是不小心……”

“不小心。”裴敛之淡淡道,“那就是说,侯夫人连路都走不稳了。既如此,来年宫宴,便不必来了。省得再撞到人。”

赵夫人脸色煞白。

不让来年宫宴?

这不是小事。勋贵人家的命妇,宫宴是脸面,是身份的象征。不让参加宫宴,等于当众削了镇远侯府的脸面,京里的人还不知道要怎么议论。

“相爷……”赵夫人急了,“妾身……”

“怎么。”裴敛之微微挑眉,“侯夫人有意见?”

她的语气依然很淡,可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压,压得赵夫人喘不过气来。

赵夫人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低下头去。

“妾身……不敢。”

“不敢就好。”裴敛之收回目光,“宫宴重地,各自珍重。去吧。”

赵夫人如蒙大赦,带着那几个命妇,灰溜溜地走了。

廊下恢复了安静。

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廊檐上。

程岫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她的掌心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

那触感……不对。

她抬起眼,看向裴敛之的背影。

裴敛之背对着她,正看着赵夫人一行人离去的方向,身姿挺拔,官袍严整,宽肩窄腰,分明是男子的身形。

可刚才……

程岫心跳狂乱得几乎破喉而出,心底反复劝慰自己:

一定是我弄错了。

一定是。

裴敛之是男子,是当朝宰相,怎么可能……

裴敛之转过身来,看着她。

“程御史没事吧。”神色早已恢复如常,方才片刻紧绷不露分毫痕迹。

程岫压下满腹惊涛骇浪,后退一步恭敬行礼。

“下官没事。多谢相爷解围。”

裴敛之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宫宴人多眼杂,”她淡淡道,“程御史还是回殿里吧。”

“……是。”

程岫低着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了那股冷梅混着墨香的气息,心跳又乱了一拍。

她不敢回头,快步走回了殿里。

裴敛之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处,久久未动。

雪落在她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了。

刚才那一瞬间……

她感觉到了。

程岫的手按在她胸口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知道程岫察觉了什么。

裴敛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转身往殿外走去。

“相爷,不回宴上了?”陈七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问。

“回府。”裴敛之的声音很淡,“就说本相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陈七应了一声,连忙去安排。

马车里很暖,熏着安神的香。

裴敛之坐在车中,一掀帘子,就开始解官服的扣子。

她的动作很快,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外袍脱了,中衣脱了,露出里面一层白色的素布,紧紧地缠在胸前,勒得肋骨都有些发疼。那束胸缠得极紧,一层又一层,将所有的女性特征都掩盖得严严实实。

裴敛之的手指有些凉,解那束胸的系带时,好几次都没解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指尖微微用力,系带终于解开了。

白色的素布一层层松开,落在膝头。

裴敛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脸色有些苍白。

刚才……

程岫的手按上来的那一刻,她的心几乎要跳出来。

差一点。

就差一点。

裴敛之闭上眼,靠在车壁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程岫察觉到了多少。

也许只是疑惑,也许……已经猜到了什么。

马车辘辘地行驶在雪夜里,车窗外的宫灯一盏盏往后退去。

裴敛之睁开眼,重新拿起束胸,一圈一圈地缠回去。

缠得很紧,很紧。

紧到喘不过气来。

她必须把这个秘密,死死地按住。

按在这层层官袍之下,按在这副男子的皮囊里,按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包括程岫。

殿内的年宴还在继续,丝竹声依旧热闹。

程岫坐回自己的席位,端起茶盏,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茶盏里的水晃出了波纹。

她放下茶盏,垂在膝上的手紧紧攥住了裙摆。

刚才那触感……

她闭上眼,想把那感觉从脑子里赶出去,可它偏偏清晰得要命。

不对。

一定是她弄错了。

裴敛之是男子。

这不可能。

程岫睁开眼,看向主位的方向。

主位上空着,景帝早已回了后宫。宰相的位置,也空着。

裴敛之已经走了。

程岫的心跳,还是很乱。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景帝正站在偏殿的暖阁里,隔着雕花窗棂,将廊下发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裴敛之……”景帝轻轻摩挲着手里的玉扳指,眼神幽深,“倒是护得紧。”

身边的老太监躬着身,没敢说话。

景帝笑了笑,笑意却没达眼底。

“也好。”他淡淡道,“她护着程岫,程岫绑着她。这朝堂,才有意思。”

雪越下越大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39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