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530" ["articleid"]=> string(7) "733295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10953) "次日清晨,程岫到了御史台,才知道张慎言称病告假了。
值房里空空的,案头那枚摔过的令牌,她已经收起来了。磕坏的边角用布包了包,搁在抽屉最里层。
人手被调走了两个,案上的卷宗堆得更高了。程岫没说什么,坐下来就开始核账。
核到一半,阿竹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
“小姐,户部那边……又推了。”
程岫笔尖一顿。
她昨日递了牌子,要调户部云南司近五年的粮饷底册。按规矩,监察御史查案调档,户部该当配合。可今早去人,户部的书吏说底册正在整理,得过几日才能调。
每次都是过几日。
旧档烧了大半,她要从各司副本里往回拼,每一份底册都是关键。
程岫沉默了片刻,放下笔。
“我自己去。”
户部的值房里,书吏姓刘,四十来岁,油滑得很。见程岫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脸上堆着笑。
“程御史,您怎么亲自来了。”
程岫没跟他绕弯子。
“云南司的粮饷底册,什么时候能调。”
刘书吏赔着笑,“回程御史,这不是年底了嘛,各司都在盘账,底册都在库里封着,一时半会儿……”
“封了多久。”
“这……”刘书吏眼珠转了转,“少说也得三五日。”
程岫看着他,没说话。
刘书吏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笑容僵在脸上。
过了片刻,程岫开口了。
“刘书吏在户部当差多少年了。”
“回程御史,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程岫点点头,“景和年间的旧档,你也经手过吧。”
刘书吏脸色微变。
景和年。
程岫看着他,声音很淡。
“我调的是近五年的底册,不是景和年的旧档。刘书吏连近五年的都不敢给我看,是怕什么。”
刘书吏额头上冒了汗。
“程御史言重了,下官哪有什么怕的……这,这实在是规矩……”
“规矩。”程岫重复了一遍,“哪条规矩,说监察御史查案调档,要等三五日。”
刘书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正在僵持,外面进来一个人。
是个老吏,头发花白,穿着青色的胥吏服色。他手里抱着一摞册子,进门看见程岫,愣了一下,随即行了个礼。
“程御史。”
程岫认得他。
周忠。旧档库的守库老吏。
那场火之后,周忠受了些轻伤,在家歇了几日,这几日才回来当差。
周忠看了一眼刘书吏,又看了一眼程岫,没说话,把怀里的册子放在案上,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
“云南司的底册,西库第三排架子上就有副本,没封。”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书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程岫看着周忠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转向刘书吏。
“听见了。”
刘书吏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赔着笑,“是……是下官记错了,这就带程御史去。”
从户部出来,程岫怀里多了三本抄录的底册。
走在回御史台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碎碎的,落在肩头。
她想起周忠。
那场火之后,他什么都没说,只说当时有人从背后闷了一棍,没看清脸。
心底掠过一念,很快又压下去。
这朝堂上,不是所有人都站了队。也有人,只是守着自己那点良心,在能帮的时候,悄悄帮一把。
回到御史台,值房里多了个人。
林景行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似乎在等她。
见她进来,林景行拱了拱手。
“程御史。”
程岫放下怀里的册子,回了一礼。
“林大人有何贵干。”
林景行沉默了片刻。
昨日院门口围堵的事,回去之后他想了一夜。张慎言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昨日的事……”林景行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是林某唐突了。”
程岫看着他,没说话。
林景行硬着头皮继续说,“林某依然认为,言官当与宰辅保持距离。但……围堵同寮,确实失了体统。林某向程御史赔罪。”
他说完,深深一揖。
程岫沉默了片刻。
“林大人不必赔罪。”她声音很淡,“林大人守的是规矩,我守的是真相。各执一念而已。”
林景行抬起头,看着她。
各执一念。
这四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林景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他又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程岫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午后,有人送来了一个布包。
是张慎言府上的家人送来的,说张大人让递的。
程岫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厚厚的手抄册,纸页泛黄,看着有些年头了。
封面上写着:《边军粮饷考》。
是手抄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翻开来,里面是景和年前后的边军粮饷明细,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查你的案。
字迹苍劲,是张慎言的手笔。
程岫握着那张纸条,久久未动。
张慎言称病告假,却让人送来了这个。
他摔了她的令牌,骂了那帮年轻御史,转头又把自己珍藏的旧档抄本送了过来。
程岫把纸条折好,收进了袖中。
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暖意,很快又压下去。
她坐下来,翻开那本《边军粮饷考》,一页一页地看。
相府书房。
陈七站在案前,把今日的事一一禀报了。
裴敛之坐在案后,手里握着笔,正在批公文。
听到张慎言送旧档那段,她笔尖微顿。
“张慎言。”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倒是个有骨头的。
陈七又道,“程御史手下两个书吏都被调走了,如今只有一个小丫头跟着,人手实在不够。户部那边……也处处卡她。”
裴敛之放下笔。
“大理寺那边,谢允儒不是一直在找熟悉户部旧档的人吗。”她淡淡道,“让户部把周忠借调过去,帮大理寺核对粮案卷宗。”
陈七一怔,随即明白了。
绕了个弯子,等于把人送到了程岫手边。
还落不下任何把柄。
陈七躬身应了。
裴敛之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到博古架前。
最底层那个旧木匣,还摆在那里。
她打开匣子,取出那方旧朝制式的铜令,放在掌心看了看。
铜令正面是御史台的云纹徽记,纹路细密,是前朝内廷监制的样式——和今朝的制式几乎一样,唯独云纹边角多了一道回纹,是前朝的标记,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旧物。
昨日刻了是一个极小的“岫”字,藏在云纹深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七在旁看着,忍不住问:“相爷,今晚送?”
裴敛之把铜令放回木匣,盖上盖子。
“入夜再送。”她顿了顿,又道,“别说是我送的。就说……从旧档库里翻出来的前朝旧物,看着与她的令牌制式相近,或许能当个念想。”
陈七应了。
心里却明镜似的——什么旧档库翻出来的,相爷亲手刻的字,能是旧物。
可相爷既然这么说了,他就这么传。
入夜,雪又下大了。
程岫坐在灯下,正在看张慎言送来的那本《边军粮饷考》。
看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指尖指着一行字,眉头微皱。
景和七年,边军粮饷核销数,比往年少了整整三个月的量。
可那一年,边军并没有大规模调动,也没有战事。
三个月的粮饷,去了哪里。
她又往前翻,翻到景和六年、景和五年,每一年的核销数,都比实际拨付数少一截。
不多,每年也就一两个月的量。可年年都少,加在一起,就是个惊人的数字。
程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旧档库烧的,正是景和年间的卷宗。
如果这些粮饷的差额,和裴家谋逆案有关……
她正想着,阿竹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小姐,相府的人送来的。”阿竹把木盒放在案上,“说是从旧档库里翻出来的前朝旧物,看着与小姐的令牌制式相近,或许能当个念想,放下东西就走了。”
程岫的思绪被打断。
她看着那个木盒,沉默了片刻。
伸手,打开。
里面铺着暗红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方铜令。
旧朝制式,成色古旧,像是有些年了。正面是御史台的云纹徽记,纹路细密,与今朝的制式几乎一样,唯独云纹边角多了一道回纹——是前朝的标记。
这是前朝旧物,不是今朝官印。
她拿起铜令,翻了过来。
背面的云纹边角里,藏着一个极小的字。
她凑近了看,指尖轻轻摩挲过去。
是个“岫”字。
刻得很轻,藏在云纹深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程岫的指尖,停在那个字上。
久久未动。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送的。
程岫握着那方铜令,指腹反复摩挲那个小字,指尖微微发颤。
心跳乱了半拍。
她想起昨日摔在地上的那枚豁口令牌,又想起手里这方刻了她名字的旧令——一个摔碎了她的犹豫,一个刻进了她的名字。
说是前朝旧物,说是当个念想。
可那个“岫”字,骗不了人。
她知道他为什么送前朝旧物,不送今朝新令。
可那个藏在云纹深处的“岫”字,比任何官印都重。
程岫坐了很久,直到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才回过神。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深处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小布包,包着昨日那枚磕坏了的旧令牌。
她把那方刻了字的铜令,轻轻放了进去,和旧令牌摆在一处。
然后关上抽屉,上了锁。
钥匙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夜深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户部的值房里,刘书吏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韩修远站在他面前,脸色阴沉。
“程岫调走了云南司的底册?”
“是……是周忠那个老东西多嘴……”
韩修远没说话,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叩了三下。
“周忠……”他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里闪过一丝寒光,“旧档库那场火,没烧死他,倒是他命大。”
他转过身,淡淡吩咐。
“盯着他。还有那个程岫……她查到哪一步了。”
暗影里有人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韩修远独自立在灯影之下,望着窗外漫天落雪,指尖轻轻叩击桌沿。
再过数日便是宫中岁暮大宴,依礼制,程岫身为监察御史必须赴宴。
镇远侯府粮庄、私盐码头遭查封,府中积怨已久……
韩修远眸底寒光一闪,嘴角漫出一缕似有若无的冷笑。"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39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