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44524" ["articleid"]=> string(7) "733295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9687) "天色沉晦不散,潮湿夜风裹着隔夜的雨气,卷过刑部大牢斑驳灰墙。

程岫立在值房案前,指尖稳稳按在伤情勘验文卷之上,墨迹尚且湿润。

“人犯颈间勒痕分明是外力锁扼而成,狱卒蓄意行凶已然可证。周侍郎只打算草草收监,从轻处置?”

她抬眼望向对面的周楷,语调平淡,字句却沉如砝码。

周楷不耐烦地掸了掸官袍褶皱,面色带着几分敷衍:“程御史,狱卒看管失责不假,可蓄意谋害并无铁证。郑怀远好歹性命保全,不过一场虚惊。倘若闹上三司会审,反倒显得都察院小题大做,徒增朝堂纷扰。”

“是否小题大做,自有三司公断。”程岫将案卷轻轻往前推过半寸,“此人乃是漕案核心人证。今日有人能潜入囚牢行刺,来日便能暗中投毒。刑部若是护不住人犯,便准许都察院御史入内轮值值守。莫等人证殒命,到时你我谁都难辞其咎。”

周楷脸色骤然沉下,正要厉声驳斥,门外差役匆匆入内躬身递上名帖:“侍郎大人,大理寺谢大人遣人前来,要提调郑怀远一案的值守卷宗。”

周楷双拳攥紧,狠狠剜了程岫一眼,愤然甩袖:“也罢。都察院之人可入牢值守。但只许看护人犯,不得触碰审讯卷宗,若是坏了刑部法度,本官依旧会上本参劾!”

话音落下,他阔步踏出值房,袍角扫过木槛,卷起一阵冷风。

程岫缓缓收好勘验文书,指尖微微收紧。

她心里透亮,周楷肯松口退让,从来不是忌惮她这名七品御史,而是忌惮背后的裴敛之。

步出刑部大门,阿竹早已牵着马匹在巷口等候,见她走来连忙奉上缰绳:“小姐,咱们回府吗?”

“暂且不回。”程岫翻身上马,“去往右相府。”

昨夜相府悄悄送来的手炉与姜糖膏尚在她案头留有余温,这份暖意真切,来意却晦暗难明。就算探不出陈年旧案的内情,这份馈赠也该当面归还。

御史与宰相交涉过密本就极易授人以柄,更何况她身为女子,流言蜚语最是磨人清誉。

策马抵达相府朱门,门房望见她,面上露出为难之色:“程御史,实在抱歉。相爷一早便吩咐下来,近日咳疾缠身,谢绝外客。公务请明日递上名帖走朝堂流程,私事……还请不必登门。”

“身体不适?”程岫眉头微蹙,“正因如此我更该登门探望。昨夜漕案人证险些遇害,这件事也需当面禀明相爷。”

“实在不敢放行。”门房连连摆手,“相爷交代,漕案后续一应事务交由陈七对接,您寻她商议便可。还有一句嘱托——御史专心办案即可,不必私相往来,免得落下口舌非议。”

程岫静立石阶之下,冷风掀动她青色官袍的下摆。

昨夜尚且遣人暗中送来驱寒之物,今日便闭门拒见,刻意划清界限。此人向来如此,一边施以微末体恤,一边刻意疏远回避,心思深沉,令人捉摸不透。

她不再强行求见,自袖中取出妥善封裹的瓷罐与手炉,递向门房:“此物乃是昨夜贵府所赠。无功不受禄,劳烦代为交还相爷。”

门房迟疑着伸手接过,正要回话,侧巷传来一阵仓促脚步声。

一名身着太医院官服的老者提着药箱快步走出,须发半白,行色匆匆,头埋得极低,险些与程岫相撞。

“失礼失礼——”老者慌忙拱手致歉,抬眼看清程岫的御史官袍,脸色骤然发白,目光慌乱躲闪,“下官见过程御史。”

程岫一眼便认出此人。

太医院院正李德安,专司后宫与重臣诊脉,在京中无人不晓。

“李院正。”程岫微微颔首,视线轻扫过他手中药箱,箱缝间漏出少许褐色药渣,“您此番前来,是为相爷诊脉?”

“正是,正是。”李德安笑得勉强,指尖死死攥紧药箱背带,“相爷咳疾复发,太医院依例前来拟方调治。老臣尚有差事在身,先行告退。”

他言语仓促近乎落荒而逃,步履慌乱,连药箱盖子未曾扣严都浑然不觉。

程岫静立阶前,目送那道慌张背影远去,眉心缓缓拧起。

竟要劳烦院正亲自登门诊脉开方。裴敛之的咳疾,已然沉重到惊动御前医官的地步?

相府书房,窗棂半敞,寒凉晚风穿室而入。

裴敛之端坐案后,手掌轻轻按在胸口,面色较之昨日愈发苍白。李德安方才离去,案头摊着墨迹犹新的药方。

陈七立于一侧低声回禀:“相爷,程御史在府外逗留片刻,将您送去的手炉、姜糖膏尽数归还。她还撞见了李院正。”

裴敛之淡淡应了一声,指尖划过药方之上“寒骨散”三字的边角,神色无波:“还回来也好。划清干系,于她而言才是保全之道。”

“只怕程御史心中会生出误会。”

“些许误会,总好过丢了性命。”裴敛之抬眸望向窗外落尽半树叶子的银杏,“沈嵩已经敢在牢狱之中动手灭口,接下来势必会罗织罪名泼污于她。若是走得太近,只会将她拖入这场死局。”

陈七默然片刻,继续禀报:“李院正暗中传话,太后催逼得越来越紧,勒令他加重药量。他如今只敢勉强多加半分,长久这般搪塞,迟早瞒不过太后耳目。”

裴敛之垂眸,指尖轻轻叩击案沿。

“我知晓。”她语气清淡,仿佛在闲谈旁人的病痛,“当年若非家父举荐,他也坐不上院正之位。夹在皇权党争之间,他本就左右为难。你暗中捎话给他,不必拼死抗拒,依太后的旨意下药便是。我自己的身子,自有分寸。”

“相爷!”陈七情急上前一步,“寒骨散日日侵蚀肺腑,再加药量……”

“尚且死不了。”裴敛之声线冷然打断他,眼底沉光翻涌,“太后越是心急催命,越是容易露出破绽。她以为拿捏住我的性命便能执掌全盘棋局,却不知执棋之人,亦可以反手破局。”

话音稍顿,她的目光落向案头封存整齐的旧档,封皮上工工整整写着:景和元年边军粮饷核验册。

“押送沈万才的队伍那边可有动静?”

“暗卫一路尾随监视。队伍沿着官道行进,首辅府的人手暗中尾随,看样子打算半路截杀灭口。”

“传令暗卫护持,务必保他活着抵达京师。”裴敛之指尖轻点卷宗封面,“漕案不过是开篇小菜。他们真正忌惮的,是尘封多年的军粮旧账。沈嵩灭口之计落空,很快便会搅起更大的风波。提前布好眼线,绝不能让他们销毁全部证据。”

“属下遵命。”

陈七躬身退去,书房重归死寂。

裴敛之抬手从案间暗格取出那半块山纹木牌,冰凉的木纹贴合掌心。

她恍惚想起暮色之中程岫的模样,目光清亮如星,性子刚烈执拗,不肯半分退让。

指尖摩挲着木牌断裂的切口,她无声轻叹。

再等一等。

与此同时,首辅府书房气氛暴戾。

赵崇礼垂首立于案前,大气不敢喘。

“一群废物!”沈嵩猛地将青瓷茶盏掼砸在地,碎瓷飞溅满地。

“区区一个七品御史都拿捏不住,牢中灭口一事办得一塌糊涂!裴敛之的暗卫一现身,你们便彻底败露。如今都察院直接入驻大牢,往后再想动手,难于登天!”

“老师息怒。”赵崇礼硬着头皮回话,“是学生谋划不周,未曾料到相府暗卫日夜看守牢狱。好在郑怀远所知有限,就算活着,也攀扯不到侯府根基。眼下重中之重是沈万才,学生早已安排好手半路截杀,定叫他无法踏入京城半步。”

沈嵩深吸一口气,指间玉扳指飞速转动。

“除掉沈万才,只能暂时封住口舌。”他缓缓落座,眼底阴鸷密布,“裴敛之死咬漕案不肯松口,意在深挖旧事。任由她查下去,军粮旧账迟早会被掀翻出来。”

赵崇礼微微一怔:“老师的意思是?”

“既然她执意要查大案,那我们便送她一桩弥天大案。”沈嵩唇角勾起阴冷笑意,指尖点向军粮文书。

“学生明白!学生即刻前去布置!”

赵崇礼躬身告退,脚步轻快离去。

沈嵩缓步走到窗前,遥遥望向右相府的方向,嘴角凝着一抹森冷的笑意。

日头西斜,暮色漫入程岫的宅院。

她独坐案前,空食盒摆在一旁。姜糖膏与手炉已然归还,心底的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浓重。

她始终觉得,裴敛之这场咳疾背后,藏着不能言说的隐情。

沉思之际,阿竹快步闯入房中,手里捏着一封加急密信,神色慌张:“小姐,江南传来急报!押送沈万才的队伍半路遭遇山匪突袭,两名差役负伤,沈万才……不见了踪迹。”

程岫猛地挺身站起,指尖死死攥住案沿。

山匪?

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的山匪,专挑朝廷押解人犯的官道动手。

她压下翻涌的怒火,沉声吩咐:“备马,再去右相府。”

“小姐还要登门?”阿竹面露迟疑,“今日相爷明明闭门谢客啊!”

“此事乃是军国公事。”程岫取来官帽戴好,眼神坚定,“沈万才失踪,漕案最重要的人证已然丢失。就算裴敛之刻意避而不见,今日也不得不见我。”

她快步朝外走去,衣襟内侧贴身藏着的半块木牌轻轻晃动,贴着心口,带着一缕沁骨的微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643979" }